天刚蒙蒙亮,林知意就睁了眼。
不是被孩子哭醒的,是自己醒的。身子还乏,骨头缝里那种酸沉劲儿没散干净,但脑子已经清明了,像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她侧耳听了听——四个孩子都在睡,呼吸声细密地交叠在一起,老三的稍微轻些,但还算平稳。
她撑着炕沿慢慢坐起来,动作不敢大。伤口还扯着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能直起腰。
炕梢的破棉被里,四个小脑袋挤成一排。老大睡在最外边,拳头攥着,眉头拧着,像是在梦里跟人打架。老三缩在最里头,薄薄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儿轻得像一缕烟。
林知意伸手探了探老三的额头——不烫,但比别的孩子凉一点。
她把被子往老三那边拽了拽,盖住那截露出来的小肩膀。
然后下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肚子发软,她扶着炕沿站了两秒,等那股晕劲儿过去。从炕边走到屋角的木箱,统共七八步路,她走得比老太太还慢。
箱子里装着原主的衣裳——两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一条灰裤子,还有件厚实的棉坎肩。她把灰裤子和一件褂子抽出来换上,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挽了一道。人瘦了,衣裳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腰带勒到最紧才勉强不掉。
口袋里那四毛六分钱还在,她摸了一下,纸票子被攥得起了毛边。
院子里有动静。王翠花在喂鸡,嘴里咕咕咕地叫着,撒一把麸皮,母鸡们扑棱着翅膀抢。林知意掀开门帘出去的时候,王翠花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在挽起的裤腿那儿停了一瞬。
“能下炕了?”王翠花的声音不冷不热。
“能了。”林知意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洗脸。水激在脸上,毛孔一紧,剩下的那点迷糊劲儿全散了。
“能下炕也别瞎跑,”王翠花把麸皮盆往地上一搁,“月子里落下病根,老了有你受的。”
林知意拿袖子擦了把脸,转过身来。“妈,我想去趟集上。”
王翠花的手顿了一下。她盯着林知意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媳妇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去集上?你才生了几天?外头风硬,你身子是个空壳子,一吹就倒。”
“我穿厚点。”
“你去集上干啥?”
“转转。”林知意没细说。她不能说——说了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你一个坐月子的媳妇,不好好带孩子,跑去集上瞎转悠?你当你是城里小姐呢?
王翠花的嘴抿成一条线。她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懒得追问。那天的冷战裂了缝,但缝不大,够说句话,不够掏心窝子。“孩子呢?”
“都睡着。我赶在他们醒之前回来。”
“哼。”王翠花弯腰捡起地上的麸皮盆,转身往灶房走,撂下一句话,“回不来我可不管喂。”
林知意知道这是同意了。同意的意思不是支持,是懒得拦。
她回屋又看了一眼孩子。四个都还睡着,老三翻了个身,小手搭在老二的肚子上。她把尿布在炕边叠好,米汤罐子搁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又在老三身下多垫了块干布。
然后出门。
红旗大队到镇上的集市,走大路四里地,抄小路不到三里。林知意选了小路,不是图近,是大路上容易碰见熟人。她现在这副样子——脸是青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还带喘——谁看了都得问两句。她不想解释,也不想让别人回去跟婆婆嚼舌头。
小路是条土道,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露水还没干,走几步裤腿就湿了一圈。远处地里有早起的社员在锄草,蓝布灰布的衣裳在绿庄稼里一拱一拱的,看不清脸。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被早晨的凉风送过来,吸进肺里有点呛。
林知意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每一步踩下去,骨盆那儿就隐隐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敲。她咬着牙没停,走了大概一里地,身上倒热了些,额头上渗出细汗,腿脚也比刚出门时有劲儿了。
她边走边在脑子里列单子。不是写在纸上——没纸也没笔——就用手指在手心里划拉。
要摸清楚的事:手工品卖什么好卖,什么价钱,什么成本。
这个时代的农村集市,她上辈子在商学院里学过案例,也在博物馆里看过照片,但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得亲眼看看,那些摆摊的大娘大嫂都卖些什么,谁的东西卖得快,买的人是什么穿戴,掏钱的时候是爽快还是犹豫。
走到集市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黄亮亮的光铺在土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镇上的集市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着地摊,有的支块木板,有的铺张塑料布,讲究点的搭个矮桌。卖的东西杂:鸡蛋、青菜、土豆、干辣椒、红薯粉条、粗盐、针线、扣子、旧衣裳、竹编的筐子、高粱秆扎的笤帚。人还没到最挤的时候,但已经有不少了,大多是妇女,胳膊上挎着篮子,蹲在摊前翻翻拣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贵太贵。
林知意没急着往里走。她在集口站了一会儿,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眼睛慢慢扫过去。
先看人。
买东西的妇女,大部分穿着蓝布灰布衣裳,补丁打得很整齐,有的袖口磨毛了也不换。少数几个穿得齐整些,衣裳没补丁,脚上是黑布鞋而不是草鞋,头发用发卡别得服服帖帖。这些人的篮子里装的东西也多些——鸡蛋、肉、白面馒头——说明口袋里有余钱。
再看摊。
卖鸡蛋的摊前围的人最多,但都是问价的多,真掏钱的少。一个穿灰布衫的大嫂蹲在那儿,拿起一个鸡蛋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放回去,嘴里说“这么小,还卖七分一个”。卖鸡蛋的老头也不急,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你满集上找去,有比七分便宜的我把这筐送给你”。
林知意把鸡蛋七分一个记在手心里。食指在左手掌心划了个“7”,指甲不尖,划了两次才留下印子。
她往前走,步子放得慢,眼睛不停。
卖菜的那一排,白菜两分一斤,萝卜一分五一斤,土豆三分。但菜不好卖,天热放不住,买的人都是当天吃当天买,一次也就买一两斤。有个大娘守着一堆白菜,叶子已经蔫了边儿,还在那儿撑着,见人就喊“早上刚摘的”。
林知意在卖菜摊前没多停。菜不行——本钱大、利薄、损耗高,她做不了。
她往手工品那边走。
所谓手工品,其实就三个摊。
第一个是编筐编篮子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地上现编,手里竹篾子翻飞,旁边摞着七八个成品。小的篮子三毛一个,大的筐子五毛。有人问价,但林知意在旁边站了五分钟,没见人掏钱。这东西耐用,一家买一个能用好几年,不是天天有人买的货。
第二个是纳鞋底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嫂,面前摆着几双黑布鞋,针脚密实,鞋底子厚。布鞋一块二一双,鞋垫一毛五一副。有个穿蓝布衫的妇女蹲下来,拿起一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八毛卖不卖”。大嫂一把夺回去,“八毛你买草鞋去。”妇女撇撇嘴走了。大嫂也不追,继续低头纳鞋底。
林知意把布鞋一块二、鞋垫一毛五划在手心里。手指头有点僵,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自己认得就行。
她在布鞋摊前多站了一会儿,不是看鞋,是看人。
那个大嫂纳鞋底的动作很快,针尖在头皮上蹭一下油,扎进去,拔出来,线一拉,再扎。一针接一针,几乎不停。她脚边放着的针线筐里,针是铁针,线是白棉线,还有半截蜡烛——大概是晚上做活用。
林知意盯着那团白棉线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副鞋垫。“嫂子,这鞋垫是自己纳的?”
大嫂抬头看她一眼。“自己纳的,机器可压不了这么密实。”
“一天能纳几副?”
“不带孩子不烧饭的话,两副。”大嫂打量她一眼,“你要买?”
“先看看。”林知意把鞋垫放回去,手指摸着上面的针脚。纳得确实密,但花样朴素,就是一圈圈的同心圆,没什么花色。“这鞋垫好卖不?”
“还行吧,”大嫂说,“集日能卖出五六副,平时在村里也卖点。赚个油盐钱。”
五六副,一毛五一副,集日收入七八毛。扣掉线和布的本钱,净赚大概四五毛。
林知意站起来,手指在手心里划了个“5”。
第三个摊是卖绣片的。摆摊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戴比别个齐整,头发梳得溜光,手腕上还戴了只银镯子——不是多粗的镯子,但在这一片灰扑扑的蓝布褂子里,已经算扎眼了。她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头摆着绣了花的帕子、枕套、小孩的肚兜。花样不多,就是牡丹、喜鹊、梅花这几样,但配色鲜亮,针脚也平整。
林知意在绣片摊前站住。
绣花帕子三毛一条,枕套八毛一对,肚兜五毛一个。
价格不算低。但她注意到,在这个摊前停留的人比别的摊多。大多是年轻些的媳妇和没出嫁的姑娘,蹲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有的还拿起来对着光照,看绣线有没有跳针。有个扎红头绳的姑娘拿起一对枕套,问“能不能便宜点”。女人笑着摇头,“我这线是真丝线,不掉色,八毛已经是最低价了。”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钱买了。
八毛。一对枕套八毛。
林知意蹲下来,拿起一条帕子。绣的是红牡丹,花心用了深红和浅红两种线,叶子是翠绿的,边角还缀了一圈小碎花。针法不算复杂,但配色用心,看着就喜庆。
“姐,”林知意开口,声音放得和气,“你这手艺真好。这帕子是自己绣的?”
女人被夸了,脸上露出笑来。“自己绣的。我家三代都做绣活,我奶奶那辈就给县里大户绣嫁妆。”
“一天能绣几条帕子?”
“帕子小,一天能绣两条。枕套费工夫,两天绣一对。”
林知意在心里算。帕子两条,三毛一条,一天收入六毛。枕套一对八毛,两天完成,平均一天四毛。但帕子本钱小,枕套本钱大。
“你这线和布在哪儿买的?”林知意问得随意,手里还在翻帕子。
“供销社都有,”女人说,“白帕子底布供销社卖一毛两分钱一条,绣线一束五分。枕套底布贵些,一对白枕套坯子要两毛五,绣线得三束,一毛五。”
林知意的手指在掌心里飞快地划着数字。
帕子:底布一毛两分钱,绣线五分,总成本一毛七。卖三毛,利润一毛三。一天两条,赚两毛六。
枕套:底布两毛五,绣线一毛五,总成本四毛。卖八毛,利润四毛。两天一对,平均一天两毛。
本小利小,本大利大。但她现在的问题是——她连那一毛七的本钱都凑不齐。
口袋里只有四毛六。
林知意把帕子放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了一下膝盖才稳住。失血的后劲儿还在,站快了就晕。
“妹子,”女人看她脸色不好,多了一句嘴,“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脸白得吓人。”
“没事,”林知意扯了扯嘴角,“刚生完孩子,还没养回来。”
女人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点同情,但也没多问。这个年代,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同情归同情,帮不了什么。
林知意离开绣片摊,又在集上转了一圈。卖吃食的那边她没去——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胃里咕噜噜叫了两声,她硬把目光拽开。四毛六分钱不是用来填肚子的。
她把集市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手心里记满了数字:
鸡蛋七分一个,白菜两分一斤,布鞋一块二一双,鞋垫一毛五一副,帕子三毛一条,枕套八毛一对。
还有供销社的价格——她还没去,但绣片摊的女人已经给了她底价。
够了。
林知意走到集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住,把左手摊开。
手心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被汗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分钟,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枕套。
只能做枕套。
帕子本钱小,但利润也小,一天两条赚两毛六,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出下一笔本钱?枕套一对赚四毛,虽然周期长,但只要卖出第一对,本钱就能滚起来。
启动成本:白枕套坯子两毛五一对,绣线三束一毛五,总成本四毛。
她有四毛六。
够买一对枕套的料子,还剩六分。
但问题是——她得在婆婆眼皮子底下做。白天要带孩子,晚上等孩子睡了才能动针线。两天绣一对,那是绣片摊大嫂的速度,人家是熟手,天天绣。她手速不慢,但身子还虚,眼睛到了晚上就发涩,真要绣起来,三天能出一对就不错了。
三天赚四毛。
一个月十对,赚四块。
四块钱在这个年代能干什么?能买二十斤棒子面,能让四个孩子喝上米汤,能在婆婆面前把腰杆挺直一点点。
不多。但是个开头。
林知意把手攥紧,数字被汗水彻底糊掉了,但已经刻在脑子里。
她转身往回走。
来的时候走得慢,回去的时候走得更慢。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晒得土路发烫,脚底隔着布鞋都能感觉到热。她走一段歇一下,扶着路边的树干喘口气,再走。骨盆那儿不敲小锤子了,改成钝刀子割,一下一下,闷闷地疼。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的院子。烟囱在冒烟,王翠花在做午饭。
林知意推开院门进去,王翠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集上有啥好看的?”
“没啥,”林知意走到水缸边舀水喝,“就是转转,看看价钱。”
王翠花哼了一声,没再问。在她看来,这媳妇就是在家闷坏了,出去放放风。反正没花钱,没惹事,她懒得管。
林知意放下水瓢,往屋里走。掀开门帘的时候,正对上四双睁开的眼睛。
四个孩子全醒了。
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黑亮亮的小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像是知道进来的是谁。老三最小,反应最慢,过了两秒才把头偏过来,小嘴动了动,发出细细的一声“啊”。
林知意站在门口,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走过去,把四个孩子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老大尿了,尿布湿透了,但没哭,就那么皱着眉忍着。老二的肚脐结痂掉了,留下一个小窝,干干净净的。老三的哭声还是弱,抱起来的时候身子轻得像一把棉花。老四背上那块青记还是老样子,铜钱大,深得像墨。
她给老大换了尿布,把老三抱起来喂奶。孩子含住奶头的时候吸得用力,但吸几口就歇一下,像是累得慌。林知意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嘴唇——颜色比别的孩子淡,不是粉红,是浅粉偏白。
贫血。
这两个字在林知意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没让自己往下想。现在想没用,得先有钱。
喂完老三,她把四个孩子并排放在炕上,自己坐在炕沿边,把左手摊开。
手心里的数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但她一个一个重新划上去。
枕套底布:两毛五。
绣线三束:一毛五。
总成本:四毛。
售价:八毛。
利润:四毛。
第一笔本钱:已有四毛六,够启动。
时间:三天一对,趁孩子睡了做。
手指在掌心里划完最后一个数字,林知意把手攥紧。
能成。
但这事不能让王翠花知道。婆婆要是知道她在做绣活攒私房钱,第一反应绝不是支持,是怀疑——你哪儿学的绣活?你是不是想攒钱跑?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
她得瞒着。
怎么瞒?白天不能做,王翠花随时会进来。只能晚上,等孩子睡了,婆婆睡了,点蜡烛做。蜡烛也是一笔开销,一毛一根,能点三个晚上。得把这个也算进成本里。
林知意正在心里盘算蜡烛的事,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王翠花那种拖拖沓沓的步子,是又急又重的步子,像是带着火气来的。
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王翠花惊讶的声音:“哟,红霞?你这是咋了,脸都白了?”
赵红霞的声音带着哭腔:“婶儿!出事了!刘德柱那个王八蛋——”
林知意猛地攥紧拳头。
手心里的数字被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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