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的导演

赵欣然和林木青在小区内徘徊许久，尝试问了许多居民关于李乐的消息。但回答通常是:

“那个孩子啊，不熟”“我跟她不认识”“很少看见她自己出来过”“她是个非常怪的女孩，我们都不跟她玩”

他们口中李乐似乎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女孩，很少不跟他们交往过也没有和其他孩子玩，根本不知道李乐的行踪。

这令她们感到迷茫和无措。她们也有尝试让居民带她们去李乐家。不过最近居民似乎只会做自己准备的事情，总是有各种理由拒绝她们，没有改变他们做任何事，最后又开始循环往复。

“怎么这里的人变成这样了，之前我在这里也没有经常跟街访邻居说话，不知道他们居然那么冷漠，就连帮个小忙都不行”赵欣然在又一次循环后气的破口大骂。眉毛拧成了一条线，呼吸都变得急促，可又无可奈何。”难道我们真的只能单独两个人去李乐家吗？”赵欣然说这句话时声音都变得颤抖了几分。

林木春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道。

“或许……不是他们冷漠，只是因为他们必须沿着自己命运的剧本走。”

“命运？剧本？？”赵欣然重复了林木春这两个词，有点似懂非懂。只能揣摩出大概。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自己角色必须演完，所以帮不了我们？这不就是NPC吗？”

“差不多，但他们不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真实存在过现实的，也有可能……”林木春微微低下了头，又抬头盯着赵欣然的眼睛，久久凝视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了一声轻叹。

“可能……可能他们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他们死前的回放而已，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改变它们的行为”

““啊？？？？？？”赵欣然听完以后，脸犹如一张白纸，惨白了好几分。她确实看到父母的尸体，但是附近的邻居他确实不知道生亡。

她沉默了。之前李乐发生的事情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当时，她周五晚上刚从学校回来，就看到了父母的尸体，还有窗外那似人似蛇的李乐。正当她跑出去想报警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红色，连手机的通信信号都已经断开了。于是她又想找附近的人帮忙，但是——没有人。就连平时晚上可能扰民的猫狗的吠声都没有。

她什么都做不到。明明她只是平常一样回家，却再也没有父母了。

赵欣然沉默了一会又说道“这……这怎么可能？我……我们不是还能跟他们说话吗？就像……就像看电影的时候总不可能进去穿越跟角色说话吧？这不对……”

“正是如此”林木春打断了她说话，不是不让他说，而是怕她越说越乱“才能证明他们是人的灵魂，只是被这片空间束缚了，所以才不停循环”林木春冷静的说着，没有带一丝情感。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开始黯淡。

赵欣然全身僵住，像一尊结实的石像。她不得不承认林木春说的论证是有力的。但她不敢回答，像是在逃避现实。太阳依旧照耀着，但是角度却没有丝毫变化。旁边的老太太依然在哼着歌，曲调刚好卡在变调的一瞬。

要不……先去我家看看吧。”

赵欣然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手指绞着卫衣的袖口，把线头扯出来又塞回去。

林木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理解这个提议背后的意思。不是真的想去“回家”，而是想看看亲人。毕竟在上一个空间遇到她时，赵欣然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她不想问，毕竟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好，你带路吧”

赵欣然点点头，转身往小区深处走。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走两步，慢下来，又走两步。林木春没有催她，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们穿过了两条巷子，经过了一排车棚，又绕过了一个堆满杂物的垃圾站。回到了原来的五栋。

赵欣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她不用看路牌，在岔路口也不会犹豫。但这种熟悉带着一种痛苦的，感觉——像是她在重复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但这条路现在却显得格外的远。

“到了。”赵欣然停下来。

到了房子里面，这里空间非常符合日常居所的模样，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大半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旁边有高压电路区域，还摆着安全标志。网框里塞着各种杂物——纸箱、塑料瓶、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

旁边是李乐的家，像林木春刚看到一样，但鞋柜里多了很多鞋，她朝那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赵欣然走到门口，盯着门，手撑在半空，站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大概20秒，还是敲了门。

谁啊？”

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正躺着不想动”的慵懒。

“爸爸，是我。”

“来了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已经松垮了，头发有点乱，眼睛眯着，像是刚睡醒。

林木春刚见到赵欣然的父亲，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这副模样，正和他在上个空间楼道里死去的男尸的外貌相符合。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猜测被验证了，但她却并不开心。

“回来了呀，今天放假呀，还带了同学？”

“嗯”

“进来吧”

他的眼神扫过林木春一眼，闪过一丝惊喜，像在玻璃上擦过一样，没有一点痕迹。又重新回复了原来的样子。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东西都不新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茶几上摆着半袋瓜子、一个水杯、遥控器。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用亢奋的语气推销一款不粘锅。

赵欣然的父亲已经回到了沙发上，拿起手机，低头刷了起来。赵欣然突然说道

“爸爸，能帮我去拿点饮料吗”

“行，你等一下啊”

他腿脚麻利的从电视抽屉里拿出了一瓶可口可乐和纸杯，然后到了二杯，递给了她们。说到“平时乐乐你连跟人说话都没多少，这次总算有个朋友”他看着她们俩笑了一下，又返回座位继续看手机了。

林木春接过了可乐喝了下去，甜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碳酸的气泡在他口腔中滚入喉咙。是真的。她愣了一瞬。这里明明是记忆的回放，为什么东西可以有味道？为什么触感如此真实？为什么她能品尝？难道是她想错了吗？

“甜的味道……是真的，这里东西也是真的，就像个真正的世界一样……怎么回事……”林木春想不通这个问题，又开始思考别的角度“看来人物路径并不是完全不能改变的，但是最终结果是差不多的，他还是会躺回沙发上看手机，可能因为赵欣然是他们的女儿因此可以渗入更深吧，竟然如此……赵欣然和李乐之间的联系能不能牵动呢？……”

还没等林木春想完，厨房的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到赵欣然，脸上浮出笑容，那种很普通的、妈妈看到女儿回家时该有的笑容。

“今天怎么回来了？学校放假？”

赵欣然张了张嘴。

林木春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嗯。放假。”

“那正好，我今天炖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你爸还说太多了吃不完。”

女人的声音轻快，像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过。很快的端来了一堆饭菜。饭菜里面菜品荤素搭配，有糖醋排骨，红烧肉，毛豆炒辣椒，正飘着热气正往上升。等她放在桌子上以后，又转身又回到厨房

赵欣然和林木春坐到了一起，林木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味道酸甜可口，汤汁又给人以无尽回味的感觉。

“没想到她妈厨艺还真不错”林木春内心偷偷夸奖道。

这时候她注意到赵欣然突然停下了筷子，嘴里含着一口饭，眼眶中突然挤出了泪花。

“你不是一天没吃饭了吗，快吃啊？你不饿吗”林木春提醒道。

“我……我好喜欢妈妈做的饭，想多吃点几顿”赵欣然的泪水缓缓流了下来，语气变得哽咽。她在想自己和父母，她的命太苦了，苦到还这么年轻就吃不了父母做的饭了。

“想吃多吃点，平时怎么没看你那么爱吃？搞得像是我活不多久一样……多不吉利啊”妈妈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碗西红柿蛋汤，往桌上一放，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哎呀，忘了买葱了，”她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吃，别管我。”

她坐在赵欣然旁边，看了看女儿碗里的饭，皱了下眉：“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高中生就应该多吃点补脑子”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赵欣然碗里，动作很自然。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林木春碗里。

“你也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林木春说。

妈妈笑了笑，那种很普通的、看到女儿带同学回家吃饭的妈妈该有的笑。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李乐她妈过来串门，说她家闺女养了条蛇，还挺好看的。说是玉米蛇，不咬人。问你想不想去看看。”

赵欣然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李乐？”她问。

“就楼下那个，你小时候还跟她玩过呢，忘啦？”妈妈说着，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那孩子挺乖的，就是不爱说话。她妈说她整天就抱着那条蛇，也不跟别人玩。”

赵欣然和林木春对视了一眼。

“她什么时候说的？”林木春问。

“就昨天啊。你们要不要去？反正周末没事，去看看呗，总比整天闷在家里强。”

林木春没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到妈妈说的“昨天”——在这个循环里，“昨天”是不存在的。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但妈妈说得那么自然，像真的有“昨天”，看来这是原本的记忆。不过也是一个线索。

赵欣然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会马上去找她的”

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说别的。什么楼下王阿姨家的狗生崽了，谁家孩子中考考看到哪，她爸总是喜欢看手机啊。

林木春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她在找破绽。

但妈妈的每一句话都像真的。语气、表情、说话的节奏，都像一个真实的、活着的、正在跟女儿聊天的妈妈。

如果不是见过那具尸体，她也会觉得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

吃完饭，赵欣然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林木春想帮忙，被妈妈推了出来：“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赵欣然洗完手，走到林木春面前：“来我房间吧。”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书桌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书架上堆着课本和教辅，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许多已经没墨的笔芯放在笔筒，加已经没墨的荧光笔，一摞叠得歪歪扭扭的便签纸。

赵欣然关上门，靠在门上，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刚才看完了他们“剧本”对吧。”她说。

赵欣然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早点回家，会不会不一样。”

林木春没有说“别想了”。她也在赵欣然对面坐下来，背靠着床沿。

“我在学校也是。”赵欣然说。

“什么？”

“就是……总是差一点。”

她开始说。说她在学校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六点半的公交车，七点到学校。早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到22.00点。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她不是不努力。她把老师发的每一套卷子都做了，错题本写了三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重点。但她成绩就是上不去。不是差，是中游。中游的意思就是——老师不会夸你，也不会骂你，你坐在教室中间，前面的人你追不上，后面的人你也甩不开，根本不值得关注。

“我妈妈说，你再用功一点就好了。”赵欣然的声音闷闷的，“我爸爸说，你看人家谁谁谁。”

“可我最后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他们连我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也想像他们说的那样，再用功一点。但我不行。我就是不行。我到底该怎么做？我真的好想跟那些学霸一样考的高一点，可是我的成绩总是在400分上下……”

林木春静静的倾听着她的痛苦，她在学校里差不多这样的生活，但是林木春不会这么想。

“你不是不行。”林木春说。

赵欣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努力了。”林木春说，“你早起，你做题，你写了三本错题本。这不是不努力。”

“可是成绩还是上不去啊。”

“那是学校的问题。”

赵欣然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林木春说，“你尽力了。尽力了还学不好，那就是教的人有问题。有些老师总是把责任归到学生身上，说你不努力、不认真、不聪明。但他们不会说——是不是自己教的方法不对。学校的人仗着大人的认知还有阅历，故意这样回答你，就是想把错归在你身上，这样你就不会质疑学校了。很多普通学校呢，也只需要培养培养那些不需要他们多耗精力的尖子生就行了……也有可能，老师也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毕竟他们也没法反抗这套教学系统”

赵欣然盯着她，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你是这么想的？真的吗？”

“嗯。”

“可是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想，跟你没关系。他们也都是系统中的一员，也不知道帮你解决，所以没必要征求他们的想法”林木春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不是你的错。你可以去找其他方式去提高成绩，而不是跟着学校来”

赵欣然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又用袖子去蹭。她一直以为老师是伟大的教育者，学校怎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他们前途，可她没有想过所有学校教书核心是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他们。

林木春把纸巾递过去。

“谢谢你。”赵欣然抽噎着说。

“不用谢。你今天已经哭了很久了……”

林木春低下头，看了看天花板。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悲剧了，去找那个剧本的导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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