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路,沈砚走了三天。
不是不能快,是快不得。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时时跳动,像一匹刚套上的烈马,还没驯熟,跑急了会撕了缰绳。心口那层骨膜随着脚步一起一伏,三息一次,沉稳,有力,和心跳渐渐合成一个节奏,但偶尔还会错半拍,错的时候,胸腔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闷得发慌。
骨女跟在后面,距离越拉越远。她胸口的肋骨虽然长全了,但接口处渗着暗红,走快了便喘气,像破风箱。第三天傍晚,她停在一条河沟边,没再跟上来。
“前面是宗门地界。”她说,声音被风吹得发碎,“我进不去。归墟的骨头,踏不进天道的门槛。”
沈砚没回头。他左手握着断剑,剑身横在身后,像一根拐杖,又像一根随时准备刺出去的骨头。他沿着河沟往前走,沟里的水是黑的,不是脏,是深,像墨汁,映不出天光。
第四天清晨,他看见了山。
不是一座,是一片,连绵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脊背起伏,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大地。山腰以上藏在云里,云层是灰白色的,像一锅煮开的银汤,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
九千级古阶,就在那片云里。
沈砚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他记得这里,七岁那年,陆玄舟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去。那时台阶是青黑色的,棱角分明,踩上去硌脚。如今再看,台阶被岁月磨平了,被无数鞋底磨去了锋芒,像一排排衰老的牙齿。
他迈步,踏上第一级。
脚底传来一阵酥麻。不是累,是排斥。台阶上沉积了三千年的天道规则,像一层无形的油,沾不得他的靴底。他左脚踩上去,台阶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响动。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一千级时,遇到了第一个人。
是个扫阶的老杂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正在扫阶上的落叶。落叶是枯死的松针,被雪水泡软了,扫成一堆,堆在阶边,像一座小小的坟。
老杂役抬头看了沈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扫。
沈砚从他身边走过,靴底蹭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响。老杂役忽然开口,声音像两块木头在摩擦:
“沈砚?”
沈砚停下脚步。
“宗主在碑前等你。”老杂役说,没有抬头,扫帚在阶上划出一道道浅痕,“他说,你爹的名字,在碑背面。正面刻的是罪人,背面刻的是……”
他顿了顿,扫帚停住了:“刻的是还没出生就被定罪的人。”
沈砚没应声。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比之前更沉。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像感应到了什么。心口那层骨膜也在收紧,像一张嘴,在等喂食,又像在恐惧什么。
走到第五千级时,云层到了。
不是渐进的,是一步踏进去,整个世界就变了。灰白色的雾气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冷,发硬。能见度只有三丈,再远就是一片混沌。沈砚凭着记忆往上走,左臂上的骨纹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光,像一盏灯,照出脚下三尺的台阶。
台阶上开始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血写的,暗红色的,被雪水泡得发淡,但还在。字迹凌乱,有的像经文,有的像名字,有的只是一道道抓痕,指甲抠在石头里,抠出血,凝固成黑色的垢。
沈砚认出其中一道痕迹。
是“砚”字,是他七岁那年,陆玄舟握着他的手,用刻刀在碑上刻下的那个字。但这里不是碑,是台阶,是有人从碑上把他的名字抠下来,又在这里刻了一遍,刻得潦草,刻得绝望。
他蹲下身,左手按在那道痕迹上。
掌心“祖”字骨纹骤然一烫。他感觉到,这痕迹里残留着一丝气息,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清瘦,孤冷,带着一股药香。是苏清瑶。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八千级时,雾气散了。
不是自然散的,是被风吹散的,像一块幕布被猛地扯开,露出后面的戏台。戏台正中,立着一块碑。
逐道碑。
比记忆里更高,更黑,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撑着一片墨色的天。碑面斑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岁月磨平了,有的还在渗血。碑底那道旧裂痕还在,但比之前更宽了,像一张嘴,微微张着,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
碑前站着一个人。
玄色道袍,身形佝偻,肤色蜡黄,手背上青筋盘结。是陆玄舟,天道宗宗主。他背对着沈砚,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在碑上刻字。
刻刀很沉,每一刀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骨头在刮石头。
沈砚走到碑前十丈处,停住。
陆玄舟没有回头。他刻完最后一刀,吹去碑面上的石粉,露出底下的字。是一个“砚”字,和七年前那个一模一样,但位置不同——七年前刻在正面,如今刻在背面。
“你来了。”陆玄舟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比七年前更哑,更沉。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目光在沈砚左臂上停了一停,又滑到他心口那层青黑色的骨膜上,最后落在他掌心的“祖”字骨纹上。
“像。”陆玄舟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石头在裂开,“真像。你爹当年,也是这般模样,站在我面前,说要立道超天。”
沈砚握紧断剑。左手五指蜷曲,指节发白,青白色的骨纹在皮肤底下跳动,像一颗被火点着的心脏。
“我爹的名字,”沈砚开口,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在哪?”
陆玄舟侧过身,让出碑后的位置。
碑背面,刻着一个字。
不是名字,是一个符号,像“道”字,又像“逆”字,笔画纠缠在一起,深深嵌进碑里,周围布满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过。字迹周围,一片空白,没有其他名字,只有这一个字,孤零零地悬在碑背正中。
“沈道一。”陆玄舟说,“你爹的名字。他自己刻的,刻完,就碎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心口:“他的骨头,碎成七块,散在天下。我替你收了六块,最后一块,在你心里。”
沈砚低头看着那个字。
掌心“祖”字骨纹剧烈跳动,像要破皮而出。心口那层骨膜骤然收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青黑色的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响动。
陆玄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风穿过枯骨:
“你集齐七骨,逆道成碑。这很好。我正缺一块碑,来补天道的窟窿。”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那把刻刀,刀尖对准沈砚心口:
“把你的骨头,给我。”
风停了。
逐道碑底那道裂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响动。裂痕里,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渗出,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
沈砚抬起头。
他看着陆玄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七年前一样,灰白,浑浊,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此刻亮着一点光,不是希望,是贪婪,是等了三千年的、终于等到猎物的贪婪。
沈砚左手抬起,断剑横在胸前。
剑身上的“逆道”二字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像血在皮下游走。他感觉到,从碑底那道裂痕里,从碑背那个“道”字里,从脚下这九千级古阶里,有无数缕极细的气息正在飘起来,朝他汇聚。
不是灵气,是执念,是三千年不散的、逆道徒的执念。
它们在等他。
等他立碑。
等他超天。
沈砚握紧剑,往前踏了一步。
陆玄舟的刻刀,同时落下。
刀光与剑光相撞,没有金铁交鸣,是骨头敲骨头的闷响,像两颗心脏,终于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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