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不是村东头有人劈柴——声音从村西传来,隔着十几间屋子,隔着土墙和篱笆和几棵枣树,钝钝的,像钝刀砍在湿木头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他坐起来,屋里亮着,漏雨的地方补过了,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左掌贴着的青砖还凉着,砖面上没有字,但他能感觉到——昨晚那块"砖"还在,没有散,像刚砌进墙里的第一块砖,灰浆还没干透,但已经在那里了。
他起身,把青砖竖在墙角,推开门。
村子醒了。
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比昨天傍晚更多、更稠,像一个人在用力呼吸。村道上有人在走,挑水的、抱柴的、赶鸡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路边拿树枝画圈,画完了又用脚抹掉。看见沈砚,他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又低下头继续画。
沈砚沿着村道往西走。
走到一半,他看见了那口井。
井在村子偏西的位置,不算偏,四面都有人家,但井周围三步之内一片空——没有草,没有落叶,没有鸡粪,干干净净得像被人每天扫过。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青苔只在三步之外长,三步之内光秃秃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画了一个圆。
井沿上贴着一张符。
黄纸,画着朱砂,笔画走得急,不像正经道士画的,倒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蘸了血随手抹上去的。符纸的边角卷起来了,发脆,发黑,像被火烧过但没烧完。
符纸正下方的井沿上,有一道裂纹。
很细,从符纸底下伸出来,弯弯曲曲地往下爬了大约三寸,像一条蚯蚓钻过青石,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半截身子还在石缝里。
沈砚站在三步之外,没动。
"人道"二字在左掌里跳了一下,不是平时的缓跳,是"警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墙角有呼吸声。他低头看掌心,两个字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不是烫,是"紧",像两根指头掐住了一根绷紧的弦。
"别靠太近。"
身后有人说话。是个妇人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沈砚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半簸箕谷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灰布巾。她脸上有皱纹,眼角的纹路很深,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我知道。"沈砚说。
"知道就好。"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端着谷子绕过他,往井边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三步线上停住,把谷子倒在三步线外的地上,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那是喂什么的?"沈砚问。
"喂井的。"妇人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布,"三天喂一次。不喂,它就闹。"
"闹什么?"
妇人停了一下,半侧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无奈,有点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住久了的邻居的怪癖,习惯了,但不等于不烦。
"晚上有声音。从井底下浮上来,嗡嗡的,像有人隔着水说话。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笑。笑起来像骨头在磨。"
她顿了一下。
"上回李二麻子砸了符之后,那声音大了三天三夜。全村人没睡好。第四天,符自己长好了——底下的纹路又合上了,声音也小了。但井沿上多了一道裂。"
妇人说完就走了。
沈砚还站在三步线外面。他看着井沿上那道裂,看着符纸卷起来的边角,看着青石上那片三步之内光秃秃的圆。
他想起骨女。想起她也是用骨头摩擦的响,像指甲刮过石板,像风穿过空洞。他想起四万截碎片一起颤的节奏,像更漏,像鼓,像一个人在骨头缝里缓缓呼吸。
井底的东西,也在用骨头呼吸吗?
他蹲下来,左掌按在地上。不是按在井沿上,是按在三步线外的一块泥地上。掌心贴地,"人道"二字隔着泥土往下渗,像墨汁渗入沙地,像血渗入冻土。他闭着眼,在感受——不是听声音,是听"空"。
井底有东西,但被符压住了。符像一块盖子,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但符在松,在朽,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每天松一点点,像一个老人每天少喘一口气。松到某一天,盖子就掀开了。
沈砚睁开眼,站起来。
他没有碰符。陈伯通说了规矩,他也清楚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但他记住了那道裂的位置,记住了符纸卷边的方向,记住了自己掌心贴地时感受到的——那个东西在井底缩着,像一个人蹲在暗处,捂住自己的嘴,等脚步声走远。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槐树的时候,陈伯通又在树下坐着,膝盖上摊着竹简。看见沈砚从井的方向走过来,他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话:
"早上张屠户家杀猪,还剩半扇,你去拿。肉你留着,猪骨给他,他要熬汤。"
"行。"沈砚说。
他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脸问了一句:
"那口井……困了多少年了?"
陈伯通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
"我来这个村之前就在了。"他说,"三十年前,我刚到这村的时候,老村长跟我说,别碰。那时候符还在,井沿还没有裂。三十年了,裂了一条,又一条。"
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沈砚说。
陈伯通看了他三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竹简。
沈砚继续往张屠户家走。左掌里的"人道"二字还在跳,但跳得比刚才稳了——它知道了井底有东西,知道了符在朽,知道了那个东西在等盖子掀开的那一刻。
他也知道了。
但他不急。
砖才垒了一块。路还长。他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村道的土路上,踩过鸡粪和落叶和碎瓦片。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很清晰,像一道缝,像一张还没完全闭上的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张符卷边的方向,是朝东的。
昨晚睡觉之前,他看过东边的天。暮色最后收走的地方,也是东边。
风从西边吹来,井沿上的符纸卷边朝东。风吹过来,卷边朝东,说明符纸被风翻起来的方向,和风的方向一致。但符纸贴了那么多年,边角卷了,发脆了,被风翻起来的那一面,颜色比底下深一层——说明那张符,不止被风吹过。
还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翻过。
沈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说。
张屠户家的猪骨汤香味,从村西头飘过来,盖住了井的方向。他推开张屠户家的篱笆门,走进去,接过半扇肉,说了句"多谢",转身往回走。
走回村东的空屋。
他把肉挂在门框上,进屋看了看昨晚垒的那块"砖"。它还在,在体内,在虚空里,在"人道"二字底下,像第一堵墙的根基,薄薄的,但已经在土里扎了一点根。
他闭上眼,开始垒第二块。
比第一块难——不是因为更大,是因为第一块放下了"心",第二块要放下"路"。
他不知道路有多长,只知道要走。走一步,垒一块。垒一块,走一步。像骨女数着碎片,一,二,三,数到四万四千,再从一数起。
他轻声说了一句:
"第二块。"
砖落下的时候,屋外的天光晃了一下。
不是真的晃,是他感觉到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天幕上挪开了一寸,露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底色。很浅,像墨汁被清水稀释了一滴,像三千年攒下来的孤独,终于有了第一个缺口。
他睁开眼。
屋外风平浪静。鸡在叫,狗在吠,炊烟还在升。
但那口井的方向,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响动传来——像一块骨头,在很深的水底,翻了一个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十三章 井与符》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