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砖贴完的时候,沈砚在井边蹲了一整夜。
从子时到卯时,暖意贴在膜面上,一丝一丝地覆盖。膜面很薄,像一层结了冰的水面,暖意覆上去的时候会颤,颤得很轻,像一个人在睡梦里被人碰了碰眼皮。他不敢使劲,不敢快,只敢用最慢的速度往上贴。贴到卯时天蒙蒙亮,膜面被补砖覆盖了大半——从门框底部往上,覆盖了三分之二,只剩门框顶端最上面那一截还露着,像一个人额头露在被子外面。
膜后面的那只“眼睛”一直看着他。沈砚能感觉到。不是恶意的看,也不是好奇的看。像一个人蹲在玻璃后面,看着玻璃外面的另一个人在做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没有催促,没有焦急,只是看。
沈砚收回暖意,睁开眼。
天边的云被晨光染成了淡橘色,像有人在灰布上抹了一笔暖色。他站起来,左臂垂着,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步重一步轻。他走回村东,推开门,在土炕上坐下来。补砖贴了大半,墙稳了。膜后面的眼睛没有闭,但他习惯了。
他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没有睡着。左掌贴着青砖,掌心里的“人”字跳得慢而稳,像一个人在长跑之后慢慢调整呼吸。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陈伯通的。陈伯通的脚步沉而散,像沙袋落在土路上。这个脚步很轻,很密,踩在村道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人在踮着脚走路。但沈砚听见了——左掌里的“人”字跳了一下,不是警觉,是“知道有人来了”。
他睁开眼,推门出去。
村道上站着一个人。灰衣,瘦高,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天道宗的云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刚领了任务出门办事”的端正表情,像一块刚出窑的砖,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他站在槐树底下,陈伯通旁边。陈伯通在树根上坐着,竹简摊着,没有抬头。灰衣人看着沈砚从村东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看了一眼,又落在他左脚的步态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沈砚?”灰衣人问。
“是。”
“天道宗外门执事,周平。”灰衣人抱了抱拳,姿势很标准,标准到像在演武场上练了一百遍,“奉灵墟城分支之命,来此地巡查。”
沈砚站在槐树的影子里,没有回礼。
“巡查什么?”
“巡查骨脉异动。”周平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三日前,灵墟城分支监测到西南方向骨脉有异动,疑似有人私自触碰镇封。分支长老命我前来查看。”
他朝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口井,是你动的?”
陈伯通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花猫蹲在树根上,睁开一只眼看了周平一下,又合上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和陈伯通平齐,左手搭在膝盖上。“人”字在骨泥壳底下跳得慢而稳,没有因为面前站着天道宗的人而快一分。
“你从灵墟城来。”他说,“灵墟城分支里,有没有一个姓苏的人?”
周平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灵墟城分支没有姓苏的长老。但三天前,有一位天道宗总宗的圣女来过灵墟城,停留了半日,当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灵墟城分支出动了三匹快马,跟在她后面出了城。”
沈砚的指节微微收紧。
“跟着她?”
“总宗圣女离宗,按规矩,分支要派人‘护卫’。”周平说“护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自然,“但圣女走得快,三匹快马追到半路就跟丢了。昨天下午,三匹马回来了两匹。第三匹到现在没回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苏清瑶三天前离开村子,去了灵墟城,又从灵墟城走了。三匹快马跟着她,跟丢了两匹,第三匹没回来。没回来的那匹,是还在追,还是出了别的事?
他站起来。
“那口井,”他说,“是我动的。”
周平看着他,目光从沈砚的脸上移到他左臂上,移到左脚上,最后落到他身后的空屋上。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是什么等级、什么来路、有没有威胁。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按住了腰间短剑的剑柄。
“按天道宗律令,凡域镇封之地,非宗门许可不得触碰。你私自触碰,须随我回灵墟城接受问询。”
沈砚看着他。
“如果我不去呢?”
周平的指节在剑柄上收紧了。他身后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了一根弦。引气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刚结的霜。在凡域,引气期已经算高手——普通人一辈子也摸不到的门槛。
但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左掌里的“人”字跳了一下,然后墙根底下的九根骨柱同时轻轻震了一下。虚空里的墙没有显形,但周平身后的空气忽然沉了一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过来。
周平的脸色变了。
他按着剑柄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他感知范围之外,比他高得多,深得多,沉得多。像一个人站在浅水里,忽然发现脚底下不是沙底,是深渊。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苏清瑶那块瓦片,上面刻着“沈”字。他把瓦片亮在周平面前。
“你回灵墟城,”他说,“告诉分支长老,这口井的事,天道宗总宗圣女已知晓。让她来找我。”
周平看着瓦片上的“沈”字,脸色又变了一分。他认识这块瓦片的材质——天道宗逐道碑的碑料,只有总宗才有。瓦片上的字是刻的,刻痕干净,收笔利落,是总宗的手笔。
他松开了剑柄。
“你叫什么?”他问。
“沈砚。”
周平的眉头拧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忽然白了一层。逐道碑除名的弃徒。三年前被抹去道名的那个先天道胎。他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全宗上下都在传——曾经的天才,变成了废人,被宗主亲手抹名削籍。但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左脚瘸着,左臂垂着,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让他后脊发凉。
“你……不是废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瓦片收回怀里,转身往井的方向走。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步重一步轻,走得很稳。走到三步线外,他蹲下来,左掌贴地。周平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村口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蹲在井边,一动不动。井沿上的陶罐立在晨光里,灰白的壳面泛着哑光,罐口的须尖翘着。周平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了。
沈砚听着马蹄声远去,没有回头。
左掌贴地,“人”字暖意渗下去。腔室里的骨头翻了个身,面朝井口,呼吸深而慢。骨面的“撑”字朝上,微微泛着光。膜后面的那只眼睛还在看,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沈砚收回手,站起来。
周平会回到灵墟城,报告给分支长老。分支长老会报告给总宗。总宗会派人来。来的人可能是长老,可能是宗主,可能是比周平高十个等级的存在。但苏清瑶会先到——如果她收到了消息。如果她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骨泥壳灰白哑光,“人”字在壳面底下跳着,慢而稳。九根骨柱在虚空中立着,二十二寸。补砖贴了大半。墙稳了。门框露了。膜在门后面绷着。陈默的一半在膜后面看着他。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出来,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来吧。我等。”
然后他转身,走回空屋。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步重一步轻。花猫从树根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额头。
“你看家。”他说。
猫没有应声,但蹲在门槛上,面朝村口的方向,尾巴圈住前爪。
像在替一个人站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八十二章 探子》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