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之沉默了一瞬。
"我妻子三年前去世了,病死的。女儿在美国读书,我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用的是一家跟她完全无关的空壳公司的名义。烛芯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
沈惊澜点了点头,站起来。
"方总。如果你愿意彻底脱离,我可以帮你安排新的身份。但我有条件——你需要把岘港新址的全部坐标和安保信息补全。你接触不到烛芯,但你应该接触得到执行层面的设施调派人。"
方敬之看着她,那双被金丝边眼镜遮了大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和松动。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整理。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东西交到你手上。"
"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沈惊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敬之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沈小姐。"
她回头。
"你妈的事——"他顿了一下,"我十年前被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个罐子里了。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查到了。我……我没有能力帮她出来,但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沈惊澜看着这个被烛芯绑了十年的"代理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被迫当了一辈子的傀儡,但他暗中记录了十年每一条指令,把妻子保护在烛芯的视线之外,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三天后见。"她说。
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保洁阿姨的拖把车已经推走了。
她穿过消防门走回主楼区域,下电梯到地库。
傅辞的车停在角落的阴影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白大褂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拿到了?"傅辞发动车子。
"拿到了。烛芯的指令手抄备份,十年的量。还有岘港新据点的去向。"沈惊澜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方敬之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他被逼着当了十年傀儡,但一直在留后路。"
傅辞把车驶出地库,夜风从车窗灌进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岘港?"
"等方敬之把完整的安保资料交过来。最快三天。"沈惊澜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但这次我得换个打法。清迈是我一个人闯的,岘港不一样。烛芯既然知道我在追他,岘港那边的防卫一定比清迈翻倍。"
傅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带人?"
"嗯。银翼可以调三到五个执行席过来。"沈惊澜翻出手机开始打字,"我让'蝰蛇'安排人手。这次我要一次性把那九个胚胎样本全部救出来,同时——"
她顿了一下。
"同时把岘港那个据点夷平。让烛芯知道,这条路被他堵了三百年的那头,有人终于把门撞开了。"
傅辞没有再问,车速平稳地在夜色中穿行。
沈惊澜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隔着布料贴着掌心,里面的纸页干燥又厚实。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方敬之那十年手抄指令的内容预想了一遍——如果把这些指令的时间线跟叶明川、顾明月那边的记录做交叉比对,也许就能拼出烛芯这个人的行动规律。
一个从未露面的人,总会在文字里留下痕迹。
那些痕迹就是他的指纹。
车子开进老宅胡同的时候,院子里灯火通明。
远远就听见念念的哭声,沈若薇和傅沉手忙脚乱的说话声,还有傅老太太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奶瓶温度试了没有?试了?那就再给她换个尿不湿!哎呀小祖宗你哭什么呀——"
沈惊澜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起来。
她走进院子,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廊下,推门进了正屋。
老太太正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念念在屋里转圈,看见沈惊澜进来像看到了救星:"孩子找你!你抱她就不哭!"
沈惊澜接手过来抱着轻轻晃了晃。
念念蹭到熟悉的体温,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个接一个的抽噎,最后把脸往她胸口一埋,安静了。
老太太长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抹汗。
沈惊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把她往上托了托。
"念念,"她说,"你很快就有小伙伴了。九个跟你一样大的,我去把他们接出来。"
念念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嗝,攥住了她一根手指,安心地睡了过去。
三天后,沈惊澜如约去见方敬之。
他给了她一份完整的岘港新址信息——坐标、建筑结构图、安保轮换表、设备安置进度,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周边地形草图和渔民进出码头的潮汐时间表。
东西到手之后,沈惊澜把纸页收好,站起来对方敬之说:"你女儿那边,我让人暗地里加了一层保护。你以后可以放心。"
方敬之的眼镜片后面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沈惊澜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半成。
银翼那边"蝰蛇"已经协调了三名执行席待命——第六席"猎隼",第八席"夜莺",第十席"山猫"。
三个都是她入席前后一起出过任务的旧识,身手可靠,配合默契。
出发前一天晚上,老宅的正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傅老太太亲自下厨炖了只老母鸡,炒了四个热菜,摆了凉碟,说是"给惊澜送行"。
沈若薇和傅沉帮忙端菜摆碗筷,念念被放在摇篮里自己咿咿呀呀地玩手指头,林若也拄着竹杖出来坐在桌边。
菜齐了,六个人围了一桌。
傅老太太端起酒杯:"第一杯,祝惊澜平平安安回来。"
沈惊澜端起自己的茶杯跟老太太碰了一下。
沈若薇在旁边嚷嚷:"我也要碰我也要碰!"
傅沉笑着伸过杯子,林若也举了举手里的温水杯。
七只杯子在桌上方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念念在摇篮里忽然"呀"地叫了一声,像是也在凑热闹。
一桌人全笑了。
晚饭吃到后半段,傅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旧信封递到沈惊澜面前。
信封泛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清瘦工整。
"这是什么?"沈惊澜接过来。
"傅家老宅翻修的时候,从祠堂墙缝里掉出来的,"老太太用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念念嘴里让她咂吧,"我前些天让人清理旧物找到的。信封上的字写的是'谢将军亲启',我寻思跟你那把刀有关,就给你留着。"
沈惊澜放下筷子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泛褐,上面是三个人的合影——两个穿军装的***在两侧,中间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的是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齐耳短发,素净的面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跟林若有五分像,但跟谢栖月的轮廓重叠得更多——圆圆的杏眼、微翘的鼻尖、薄而淡的嘴唇。
她穿着民国学生装坐在两个军装男人中间,眉眼弯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婉又沉静的气场。
"这是谁?"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周家次女,十七岁,民国六年春。"
周家。
周铁面的后代。
林家那位"死得很早"的姑奶奶的家族。
"这张照片哪来的?"她问老太太。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知道。祠堂墙缝里夹着的,那面墙还是民国初年翻修过的。兴许是当年傅家有人跟这个周家小姐认识,顺手塞进去的。"
沈惊澜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信封。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穿学生装的女人——民国六年,也就是1917年。
周铁面的后代传承到这一代,出了一个跟谢栖月长得很像的女人。
是巧合?
还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安排?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烛芯在谢栖月死后一直在收集她的基因"特征",那他们会不会利用周家的血脉来"复刻"某种跟谢栖月相似的特质?
毕竟周铁面当年是亲手拿走了谢栖月的遗物和钥匙的人。
她拿着信封回了自己屋里,在灯下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个十七岁的周家次女,眉目间确实跟谢栖月有几分神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谢栖月是刀锋般的凛冽,这个女人是书卷般的沉静。
她把照片夹进账本的扉页里,合上本子。
民国六年,周家出了一个跟谢栖月长得像的女人。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多少年?
经历了什么?
跟傅家有什么关系?
这些现在都还查不到。
但照片是从傅家祠堂墙缝里掉出来的,说明至少有一代傅家人跟她有过交集。
她站起来把账本放好,熄了灯躺下去。
明天就要出发去岘港了。
银翼三个执行席明天在越南中部会合,她从京城直飞岘港落地。
这次不是单枪匹马,背后有三个银翼的同伴,外加一个在湄公河流域混了二十年的象叔做地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傅辞开车送她去机场。
天没大亮,路上车少,路灯在薄雾里晕出一团团暖黄的光。
沈惊澜这次还是只带了一只背包和那把环首刀。
刀袋斜挎在背后,刀柄从帆布口露出一截,被一件夹克遮了大半。
到了出发口,傅辞没熄火,偏头看着她解安全带。
"三到五天。"他说。
"最多五天。"沈惊澜拎起背包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傅辞。"
"嗯?"
"这次是银翼集体行动,你安心在京城等着,别自己偷偷跟过去。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念念没人抱。"
傅辞被她气笑了:"我是那种人?"
"你是。"沈惊澜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傅辞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开了一段忽然打了转向灯拐进了路边一条巷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野发来的消息:"哥,东西备齐了。你到了我让人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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