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等回去之后再做交叉比对。
天亮之前,一行人分散撤离。
山猫和猎隼南下走陆路,夜莺飞西贡转道回欧洲。
沈惊澜和象叔带着一车的婴儿沿着沿海公路往北走,准备到河内之后包机返回国内。
厢式货车在晨光中行驶在蜿蜒的沿海公路上,右侧就是无边无际的南中国海,朝阳正从海平面上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沈惊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里九个小东西的睡姿——有一个仰面朝天的打小呼噜,两个挤在一起互相拱,还有一个攥着自己脚丫子睡得口水直流。
她转头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群白色的海鸟低低掠过,翅膀尖几乎擦着浪花。
一路平安无事。
河内机场的包机已经安排好了,沈惊澜和象叔把九个婴儿连同保温设备一起搬上机舱,小型客机腾空而起,往北飞去。
机舱里九个婴儿此起彼伏的哼唧声跟引擎的嗡鸣混在一起,沈惊澜坐在中间过道,每隔一阵就要安抚一下这个、拍拍那个。
象叔坐在机舱末座闭眼打盹,鼾声比婴儿还大。
飞到一半的时候,沈惊澜怀里抱的那个孩子——昨晚从舱体标签上看到编号E-02,是个女婴,长得比念念大一圈——忽然醒了,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出小肉手往她脸上拍了一下。
力道软绵绵的,跟棉花砸一样。
沈惊澜握住那只小巴掌,轻轻捏了捏。
"你叫什么名都没起呢。"她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映着舷窗外云光的眼睛,"等回去慢慢给你们起。"
小家伙被她捏了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沈惊澜看着她那个无齿的笑容,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飞机冲破云层继续向北飞行,九个小生命在她的膝盖上和座椅间安顿着,带着从实验室里夺回来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初生的心跳。
京城,傅家老宅。
傅老太太接到沈惊澜的电话说"九个"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里正在摇篮里嘬手指头的念念,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你把老宅的客房全占了也住不下十个婴儿。我让人把西边那排空屋子收拾出来。"
沈惊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奶奶,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老太太的声音里竟有几分跃跃欲试,"我这一辈子带大过六个孙子孙女,还差这十个娃娃?你赶紧回来,别在路上磨蹭。"
挂了电话,老太太转身把念念从摇篮里抱起来,对着那小小的人儿念叨:"念念啊念念,你马上要有九个小伙伴了。到时候你得让着弟弟妹妹,你是大姐,懂不懂?"
念念咂吧着嘴,完全不知道"大姐"意味着什么。
当天傍晚,包机降落在了京城北郊的私人停机坪。
傅辞开了辆加长的商务车来接,看到沈惊澜一手一个婴儿从舷梯上下来,身后还跟着象叔,每人怀里都抱着好几个,他默默把后座车门开到了最大。
回老宅的路上,车厢里十个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微型交响乐。
沈若薇和傅沉早就准备好了奶粉和热水,在老宅门口等着接人。
九个婴儿被逐一抱进西厢那排收拾好的屋子里,奶瓶塞进去之后哭声渐次平息,一排小床上躺着十个吃得肚子滚圆的小东西,场面蔚为壮观。
沈惊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从清迈一路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开始慢慢放松。
傅辞站到她旁边,胳膊不经意地挨着她的胳膊。
"十个了。"他说。
"十个。"沈惊澜重复了一遍。
"烛台那边会发疯。"
"让他们疯。"沈惊澜直起腰,"他们手里没了样本,没了数据,没了大半的资金链,岘港那个据点已经被烧了。烛芯现在只剩一个空壳子——他的指令体系只剩方敬之那一条还在转,但他如果知道方敬之已经反了,那连这条也没了。"
傅辞转头看着她,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那一层疲惫照得柔和了几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找烛芯?"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岘港的地下三层我没进成。但如果方敬之说的没错,烛芯本人从来不出现在任何据点里。那他一定有一个'本体'所在的地方——一个他真正意义上'活着'的位置。我要找到那个位置。"
"靠什么找?"
沈惊澜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老照片递给他。
傅辞接过去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瞳孔微微顿住。
"这个女的……"
"像谢栖月。"沈惊澜把照片拿回来收好,"民国六年,周家次女。周铁面的后人。她长了一张跟谢栖月神似的脸。她出现在傅家祠堂的墙缝里,那说明至少有一代傅家人跟她产生过交集。"
傅辞看着她收照片的动作,忽然开口:"周家次女,民国六年——那一年傅家的家主是我太爷爷。他那一辈留下来的东西老宅里还存着一些,包括他当年的日记。"
沈惊澜抬眼看他。
"日记在哪?"
"祠堂后面的储物间里,几个落灰的老箱子。"傅辞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我带你去找。"
两人穿过祠堂绕过供桌,在祠堂背后一间堆满杂物的储物间里找到了几口樟木箱子。
傅辞挨个掀开,翻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从底下捞出一本硬皮封面的旧日记本,封面已经发黑,但里面的纸页保存得尚好,钢笔字迹清晰秀雅。
沈惊澜接过来翻到民国六年的页面。
开头几页记的是日常琐碎——收租、修屋、家中子弟的学业。
翻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其中一页的笔迹忽然变了。
傅家太爷爷的字迹往常都是端正工整的,但这一页写得很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匆匆记下的。
"六月初十,周家次女来府。其面像极一故人,余见之愕然半晌。询其先辈,乃知周家确为当年北境某官之后。此女言其自幼常梦一女子,身着戎装立于城头。余问其梦中所见女子形貌,所述竟与余曾闻之旧事相合。此女虽为周家血脉,却似承了别家的魂。"
沈惊澜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一页纸上。
傅家太爷爷口中的"故人",就是谢栖月。
他知道谢栖月的事。
而他见到周家次女的第一反应是"愕然",因为她"面像极一故人"。
她翻到后面几页。
傅家太爷爷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日记里反复提到了这个周家次女——她来傅家借住了一段时间,跟傅家人相处融洽,在日记里被称呼为"周姑娘"。
七月底的某一天,日记上写了一句:"周姑娘言,她近日梦中所见之人越发清晰了,那人有话说给她听。但每次醒来便忘了。问余可曾听过'烛芯'二字。"
沈惊澜的呼吸猛地一轻。
"烛芯"。
民国六年,一个十七岁的周家姑娘,做梦见到了谢栖月的魂魄,而且她梦见了"烛芯"这两个字。
她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来找傅家的——或者说,谢栖月残留的意识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了这个跟她长得相似的姑娘,借她的口把"烛芯"二字传了下来。
沈惊澜把日记合上,握在手里。
"傅辞,"她说,"你太爷爷后来记载了周姑娘的去向吗?"
傅辞翻了翻后面的页数,在十月份的日记里找到了一条:"周姑娘辞行归家。余赠之盘缠,其坚不受。走时告余一言——'若将来有人持刀而来,问此间旧事,请将此言告之:烛芯不在远处,在近处。'"
沈惊澜盯着那行字。
烛芯不在远处,在近处。
在近处。
她转头看向傅辞,两人对视了一瞬。
"近处"是什么意思?
如果民国六年周家姑娘就已经收到谢栖月的"提示"说烛芯在近处——那这个"近处"是对谁而言的?
对她周家?
对傅家?
还是对那个"将来持刀而来"的人?
傅辞把日记本合起来递给她:"你拿着。回去慢慢琢磨。"
沈惊澜接过日记本,走出储物间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院子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沈若薇手忙脚乱的安抚声,傅老太太中气十足的指挥声隔着半座院子传过来:"奶瓶再热一点!别烫着他们!老张你把那个尿不湿拆开——"
她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日记,口袋里装着那张周家姑娘的老照片,抬头望着满天的星子。
烛芯不在远处,在近处。
在近处是哪里?
近到就在京城?
近到就在她身边?
她的目光慢慢落回院子里那些亮着灯的房间上。
每一个窗口都透出暖融融的光,里面有人在忙着给婴儿喂奶换尿布,有人在熬药有人在做宵夜,一切都那么鲜活又日常。
她没有头绪,但她知道答案就藏在民国六年周家姑娘留下的那句话里。
她握着日记本走下了台阶,推门进了正屋。
屋里炉火烧得暖融融的,林若抱着念念坐在火边轻轻晃着,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火光把她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
沈惊澜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翻着。
"妈,"她轻声说,"你以前有没有听师父提过'烛芯在近处'这句话?"
林若慢慢转过头看她,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了一下。
"没有。但你师父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是我被关进罐子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七要找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想……"
她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念念,声音更轻了。
"他说的'小七要找的东西',可能就是烛芯的本体。"
沈惊澜把膝盖上的日记本合上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认识的人里,有谁是她从未真正"看见过"的?
有谁是她最亲近却最不了解的?
她的目光从火塘上缓缓移开,落在院子外面那些黑暗的角落里。
有些事情,需要换个角度再重新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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