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火锅庆功

白事铺的后院里，马宁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才把火烧旺。不是因为他手艺生疏，而是因为江边的夜风太冷，木柴受了潮，火苗总是刚燃起来就又灭了。他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终于成功了，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灶台上架着一口崭新的紫铜火锅。

这口火锅是三天前他从城南的王铜匠那里定做的，花了他八块大洋。王铜匠的手艺很好，锅壁打得又薄又均匀，锅底錾着一圈祥云纹，锅沿上还焊了两个兽首耳环。马宁当时一看就相中了，二话没说就付了定金。他早就想买一口好火锅了，只是一直没舍得花钱。这次赚了一大笔，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

火锅里的汤底是他下午就熬好的。用的是猪筒骨和鸡架子，加了姜片、葱段和一小把花椒，文火炖了整整四个时辰，炖到骨头都酥了，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他往汤里加了半碗自己晒的干辣椒和一勺郫县豆瓣酱，又撒了一把花椒粒，红油在汤面上浮起厚厚的一层，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麻辣鲜香的气味。

马宁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屋里端出几个青花瓷盘，盘子里分别码着切好的江团鱼片、山笋片、豆腐块和青菜。江团鱼是他上午从江边渔船上买的，活蹦乱跳的，杀好后片成薄片，鱼肉晶莹剔透，纹理清晰。山笋是老张头早上送来的，说是从城北山上挖的，嫩得很。豆腐是隔壁王婆子家的卤水豆腐，切成厚块，在盘子里颤巍巍地晃动着。

他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炖好的鹅肉。那是赵四刚才派人送来的谢礼——两只肥鹅，已经杀好洗净了。他把其中一只剁成块，用酱油、料酒和姜片腌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下锅煸炒至金黄，再加入热水和几颗红枣，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鹅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油脂在汤面上凝成一层金黄色的薄膜。

马宁将鹅肉连汤带肉倒进火锅里，又往锅里添了些干辣椒和花椒。红油翻滚得更厉害了，辣味和麻味混合在一起，刺激得他鼻子微微发痒。

“马掌柜，您这手艺，比县城里德福楼的厨子还强。”老张头坐在院子角落的小马扎上，怀里还抱着那个辣椒油罐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马宁头也不抬：“德福楼的厨子？他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外地人。上次我去吃了一回，水煮鱼做得跟白水煮的一样，辣椒都不舍得放。”

他拿起一双长竹筷，夹起一片鱼片，在滚烫的红油里涮了几下。鱼片在汤中迅速变色，从透明变成乳白，边缘微微卷起。他捞起来，在嘴边吹了吹，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鱼肉的鲜嫩和辣椒的辛辣同时在舌尖上炸开，那股麻辣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蔓延到四肢百骸。马宁闭上眼睛，咀嚼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坦。”

他又夹起一块鹅肉，在汤里涮了涮，塞进嘴里。鹅肉炖得恰到好处，肉质紧实却不柴，嚼起来满口都是肉香和酱香。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老张头看得直咽口水，但他不敢动。他虽然和马宁熟络，但还没熟到可以随便蹭饭的地步。他只是抱着那个辣椒油罐子，眼巴巴地看着马宁吃。

马宁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老张头一眼：“愣着干嘛？去屋里拿副碗筷，坐下来一起吃。”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不不不，马掌柜，您吃您的，我……”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马宁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浪费了可惜。”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去了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出来。他在马宁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鱼片，在汤里涮了涮，放进嘴里。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鱼肉，“马掌柜，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马宁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埋头吃。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在院子里升腾，在月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夜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但很快就被火锅的香气盖了过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四来了。

他提着一坛高粱酒，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院子里热气腾腾的火锅。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孙副官训斥后的余悸，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冷汗。

“马掌柜，我给您送坛酒来。”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马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正好赶上。”

赵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在马宁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将酒坛放在地上，搓了搓手：“马掌柜，今天的事，真是多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码头帮这几百号人，恐怕……”

“别说那些没用的。”马宁打断了他的话，“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有这种活儿，多介绍几个客户就行。”

赵四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马宁给他倒了一碗酒。高粱酒是本地酿的，度数很高，酒液清澈透明，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赵四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他放下碗，小心翼翼地看了马宁一眼：“马掌柜，那个孙副官那边……”

“他怎么了？”马宁夹起一块豆腐，头也不抬。

“他临走时说，让您三天之内去将军府报到。您看这……”

“不去。”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马掌柜是真的不在乎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人家有真本事，自然有底气。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低声问道：“马掌柜，那江底下的东西……真的解决了吗？”

马宁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呢？”

赵四想了想，说：“江面确实平静了，那些鬼东西也没再出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赵四皱着眉头说，“今早我去码头巡查的时候，发现江边的水草里缠着一根骨头，像是人的手指骨。我让人捞上来看了看，那骨头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跟您之前在礁石上发现的那个骨头风铃上的符号差不多。”

马宁的眉毛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赵四继续说：“还有，昨天晚上，我在码头值夜的时候，听到江里有动静。不是水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水声。”

马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不用管那些。钱到账，就没事了。”

赵四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付了钱，我办了事，咱们两清了。”马宁说，“至于江里还有什么东西，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只管做好你的码头生意就行了。”

赵四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安。

马宁又夹起一块鹅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然后说：“下次再来，再加钱。”

赵四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人继续吃着火锅，喝着酒。高粱酒很烈，几碗下肚，赵四的脸就红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讲起码头上的各种奇闻异事，什么水鬼拉人啦，什么江｜猪｜拱船啦，什么半夜里听到江心有女人哭啦，讲得绘声绘色。

老张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话。马宁则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喝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月亮渐渐升高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火锅的热气在月光中升腾，像是一条条白色的绸带，在夜风中缓缓飘动。

马宁吃到第七碗的时候，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

“舒坦。”他说。

老张头和赵四也放下了碗筷。老张头吃得满头大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赵四则喝得有些醉了，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马宁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感觉清醒了不少。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那座洋楼静静地矗立在山顶上，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山下的县城。楼顶的尖塔在月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马宁凝视了那座洋楼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心跳声。

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但它很清晰，清晰地像是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心跳的频率很稳定，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规律性。

马宁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心跳声。就在不久之前，他在江底，手握那块金发玉石的时候，也听到了同样的心跳声。那个心跳声来自山顶的洋楼，与玉石中那缕金发的飘动频率完全一致。

而现在，他又听到了。

但不是从山顶传来的。

是从门外。

马宁没有回头。他继续擦着脸，动作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的耳朵在微微抖动，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样拖沓，而是一种受过训练的步伐。脚步声在白事铺的门口停下，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马宁放下毛巾，转过身，看向院门的方向。赵四和老张头也听到了敲门声，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院门。

“这么晚了，谁啊？”赵四嘟囔了一句。

马宁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高粱酒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咽下，留下一股灼热的感觉。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声，依然很有礼貌。

“请问，这里是有位能驱魔的大师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洋腔。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但语调有些怪异，像是在模仿中国人的说话方式，却又掌握不好抑扬顿挫的节奏。

赵四的酒醒了一半。他警惕地看着院门，低声说：“洋人？”

马宁没有回答。他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又从火锅里夹起一片鱼片，在汤里涮了涮，然后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的筷子在夹起鱼片的时候，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可能察觉。但就是那一下停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因为他清楚地听到，门外那个洋人的心跳声，与刚才玉石里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咚、咚、咚。

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甚至同一个音色。

马宁嚼着鱼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动着。

这个洋人是谁？他和山顶洋楼有什么关系？他和那块金发玉石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但表面上，他依然不动声色。

他将鱼片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院门。

赵四连忙跟上：“马掌柜，您小心点，洋人都带着枪……”

“没事。”马宁摆了摆手。

他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

那是一个外国人，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身材瘦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牧师袍，领口别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在月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

他的五官很端正，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眼睛是浅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看起来很友善，但那双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厚书，封面上烫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图案。

“您好，”他用那带着洋腔的中文说道，“请问您是马宁先生吗？”

马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我。有事？”

洋人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优雅得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威廉·史密斯，是一名来自英国的传教士。我在酆都城北的山顶上有一座教堂，已经在那里住了三年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马宁的反应。

马宁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史密斯教士继续说道：“我听说您是一位非常厉害的驱魔师，刚刚帮助码头帮解决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所以我特意前来拜访，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马宁挑了挑眉：“什么忙？”

史密斯教士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的教堂里，最近出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我想请您去看看，帮我处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马宁注意到，他握着那本厚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马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顶。那座洋楼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他又转回头，看着史密斯教士。

“多少钱？”他问。

史密斯教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微笑着说道：“价钱好商量。只要您能解决这个问题，多少都可以。”

马宁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我去你那看看。”

史密斯教士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太好了！那我明天下午在教堂恭候您的大驾。”

他又欠了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黑暗中。

马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关上了门。

赵四连忙凑过来：“马掌柜，您真要接这个活儿？”

“有钱为什么不接？”马宁说。

“可是……那个洋人，我看着总觉得不对劲。”赵四皱着眉头说，“他那个教堂，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有人说，那里经常半夜里传出奇怪的声音，还有人看到过窗口有黑影晃动。附近的居民都不敢靠近那座教堂。”

马宁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老张头在一旁插嘴道：“马掌柜，那个洋人，他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劲。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道法，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那个洋人，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马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知道。”他说。

他当然知道。从他听到那个心跳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史密斯教士不简单。那个心跳声，与金发玉石中的心跳声完全同步，这说明他与那块玉石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他说的那个教堂，就在山顶上。

那座洋楼。

马宁摸了摸怀里的金发玉石，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跳动。玉石的温度比之前稍微高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顶。那座洋楼在月光中静静地矗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院子，火锅的热气在风中升腾、飘散，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远处，山顶洋楼的方向，那股心跳声渐渐平息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马宁知道，它一直都在。

只是暂时安静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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