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开垦后的第三天下午,马宁预定多日的紫铜火锅终于到货了。
货是赵四派人送来的。一个裹着棉袄的年轻脚夫扛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锅,从码头一路走过来,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将锅放在白事铺门口,擦了把汗,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马掌柜,您的锅到了!”
马宁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口锅,点了点头。
锅是用粗麻布包裹着的,外面捆了好几道草绳,裹得严严实实。马宁蹲下身,解开草绳,掀开麻布,一口崭新的紫铜火锅露了出来。
锅体是紫铜打造的,色泽深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紫红色光泽。锅身厚重,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有二十斤重。锅壁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图案,线条流畅,古朴大方。锅盖是拱形的,顶端有一个小巧的提钮,同样刻着云纹,与锅身的纹饰相得益彰。
马宁将锅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铜面的打磨很精细,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孔。锅体的厚度也很均匀,没有气泡和砂眼,说明铸造工艺相当不错。他又用手指敲了敲锅壁,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响声,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好东西。”他自言自语道。
这口锅是他专门托赵四从重庆城里订做的,花了整整十五块大洋。在这个年头,十五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好几个月了。但马宁觉得值——一口好锅,能用很多年,而且火锅这东西,就得用紫铜的才正宗。铁锅导热不均匀,铝锅太轻飘,只有紫铜锅,导热快,保温好,煮出来的东西味道才地道。
他抱着锅走进后院,放在石桌上,然后打了一桶清水,开始清洗。
新锅买回来,不能直接用,得先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热水烫一遍,去除表面的灰尘和铜锈味。马宁舀了一瓢水,倒在锅里,用手掌沿着锅壁擦拭。铜面触感光滑冰凉,水流过的地方,留下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洗了两遍之后,他觉得还不够干净,想了想,从屋里取出一张清洁符。
符纸夹在指间,法力一催,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扫过铜锅的内外表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灰尘、油污和金属氧化物,全都被分解得一干二净。铜锅的表面变得更加明亮,紫红色的光泽也更加纯粹,像是被重新抛光过一样。
马宁又洗了第三遍,这次用的是热水。热水浇在铜锅里,蒸汽升腾,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他用干净的抹布将锅内外擦干,铜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行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锅放在灶台上,开始准备锅底。
锅底是火锅的灵魂,马虎不得。
马宁从柜子里取出一大块牛油,用刀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牛油是前两天特意去码头买的,是上好的黄牛板油,颜色乳白,质地坚实,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他点燃灶火,等锅烧热了,将牛油块倒进去,用铲子轻轻搅动。
牛油在高温下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乳白色的油脂逐渐变成透明的液体,在锅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马宁又加入一勺菜籽油,调和牛油的腻感,让锅底的滋味更加丰富。
接下来是豆瓣酱。他从坛子里舀出两大勺郫县豆瓣,红亮亮的,上面浮着一层红油。豆瓣酱入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响,一股辛辣的香味猛地爆发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他用铲子不停地翻炒,防止豆瓣酱粘锅,同时将豆瓣的香味充分激发出来。
然后是辣椒和花椒。
辣椒是干的朝天椒,颜色暗红,个头不大,但辣味十足。马宁抓了一大把,用手掰成小段,扔进锅里。花椒用的是大红袍,颗粒饱满,麻香浓郁,他也放了一大把。辣椒和花椒在热油中翻滚,颜色变得更加鲜艳,香味也更加浓烈,辣味和麻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霸道而诱人的气息。
他又往锅里加了几片姜、几段葱、几瓣大蒜,还有一小块冰糖。冰糖可以中和辣味的燥烈,让锅底的口感更加醇厚。最后,他倒入适量的清水,加上自己晒的笋干,盖上锅盖,改用小火慢慢熬煮。
锅里的汤底在慢火的加热下,逐渐沸腾起来。红色的油花在汤面上翻滚,辣椒和花椒在其中上下沉浮,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后院。
马宁站在灶台边,用勺子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粘锅。他看着锅中翻滚的红油,闻着那股霸道的香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年头世道不太平,军阀混战,土匪横行,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在这样的乱世里,吃上一顿正宗的麻辣火锅,简直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虽然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但道理是对的。火锅这东西,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不管外面刮风下雨,不管世道多么艰难,只要坐在火锅前,看着红油翻滚,闻着香气扑鼻,所有的烦恼和焦虑,都会暂时被抛到脑后。
汤底熬了大约半个时辰,香味越来越浓。马宁揭开锅盖,用筷子蘸了一点汤底,尝了尝味道。辣味够足,麻味够劲,咸淡适中,还带着一股牛油的醇厚和笋干的鲜甜。他又加了一点点盐和味精,搅拌均匀,然后盖上锅盖,继续熬煮。
这时,他听到墙头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只见老张头正趴在墙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眼巴巴地看着院子里那口冒着热气的火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眼睛里满是渴望。
马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张头讪讪地笑了笑,开口道:“马掌柜,您这是在……做饭?”
“火锅。”马宁简短地回答。
“火锅?”老张头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重庆城里见过,就是那种一大锅红油,往里涮菜的,对不对?”
“嗯。”
“那味道……”老张头吸了吸鼻子,陶醉地闭上眼睛,“真香啊。我在墙这边都闻到了,香得我连烧饼都吃不下了。”
马宁没有接话,继续搅动锅底。
老张头在墙头上蹲了一会儿,见马宁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有些失望,但又舍不得离开。他就那么蹲在墙头上,端着饭碗,眼巴巴地看着院子里那口火锅,像是一只守在鱼摊前的野猫。
马宁将火调小了一些,让汤底保持微沸的状态,然后从屋里端出几样配菜。一盘切好的毛肚,一盘洗净的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一小碟蒜泥和香油调的蘸料。配菜不多,但都是他喜欢的。
他搬出竹椅,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是上次赵四送来的高粱酒,六十度,烈得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暖洋洋的。
然后,他夹起一片毛肚,放进滚沸的汤底里,默数了十几下,捞出来,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里涮过之后,表面吸附了一层麻辣的汤汁,入口先是辣味和麻味的猛烈冲击,紧接着是毛肚本身的脆嫩口感,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配上蒜泥香油的蘸料,味道简直绝了。
马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睁开眼睛,吐出两个字:“尚可。”
老张头在墙头上看得口水直流,忍不住开口道:“马掌柜,您这火锅……好不好吃啊?”
马宁头也不抬:“还行。”
“那……”老张头搓了搓手,“我能尝尝不?”
马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招了招手:“下来吧。”
老张头如获大赦,连忙从墙头上爬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他手里还端着那碗白米饭,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咽了口唾沫。
马宁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涮。”
老张头接过筷子,学着马宁的样子,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下,然后捞出来,蘸了蘸料,送入口中。
毛肚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辣味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紧接着是麻味,像无数根细针在舌尖上跳舞。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巴张得大大的,不停地哈着气。
“辣!辣!辣!”他连声叫道,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地将那片毛肚咽了下去。然后,他又夹起一片,放进锅里,继续涮。
马宁看着他那副狼狈又贪婪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喝着。火锅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飘散在院子里。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其中沉浮,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偶尔有几片辣椒皮粘在锅壁上,被热气蒸得滋滋作响。
老张头吃得满头大汗,鼻涕直流,但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有停过。他涮完了毛肚,又开始涮青菜和豆腐,每一样都吃得津津有味。他甚至将碗里的白米饭倒进锅里,拌着红油和汤汁,连吃三大碗,撑得直打饱嗝。
“马掌柜,”老张头放下碗,擦了擦嘴,由衷地赞叹道,“您这火锅,真是绝了!我在酆都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
马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一般。”
“您太谦虚了!”老张头竖起大拇指,“就您这手艺,要是开个火锅店,保管生意火爆,排队都能排到码头去!”
马宁摇了摇头:“开饭店太累,不如躺着。”
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马掌柜,您真是个明白人!”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聊了几句闲话。老张头说了些码头上的新闻——谁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哪个铺子又倒闭了。马宁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吃。
吃到一半,马宁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山顶的方向。
那座洋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他盯着那点灯光看了几秒钟,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老张头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山顶的洋楼。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道:“马掌柜,您在看那座洋楼?”
“嗯。”
“我跟您说,”老张头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那座洋楼,邪门得很。”
马宁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老张头压低声音,“那座洋楼是几年前一个洋人建的,说是要在这里传教。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洋人突然不见了,洋楼也空了下来。有人说他回国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他被什么东西给吃了。”
马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再后来,”老张头继续说道,“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进去探险,结果出来之后,一个个都疯了,嘴里说着胡话,什么‘血’啊,‘眼睛’啊,‘别过来’啊之类的。没过多久,他们就相继死了,死因不明。”
马宁放下酒杯,夹起一块豆腐,放进锅里涮了涮。
“还有人说,”老张头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每到月圆之夜,那座洋楼里就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还有人看到窗户里有灯光,但进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马宁将涮好的豆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淡淡地说:“有意思。”
“有意思?”老张头瞪大了眼睛,“马掌柜,您不觉得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马宁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就是一座空房子嘛。”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马宁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位马掌柜,胆子是真的大。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底已经见底了,配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老张头撑得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马掌柜,今天这一顿,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他由衷地说道。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喝完。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铜锅的内壁。
铜锅内壁光滑如镜,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跳动的光影。但在那一瞬间,马宁看到了一幅奇怪的倒影——铜锅的内壁上,清晰地映出了远处山顶那座洋楼的轮廓,门窗俱全,栩栩如生,像是有人用画笔勾勒上去的一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倒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炉火倒影,红彤彤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马宁盯着铜锅内壁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
铜锅倒映出洋楼的轮廓——这绝不是偶然。要么是铜锅本身有问题,要么是那座洋楼有问题,要么,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老张头没有注意到马宁的异样,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洋楼的传闻。马宁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院子里只剩下灶台上那口紫铜火锅,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锅里的汤底已经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红色的油脂,像是一面凝固的镜子,映照着头顶的星空。
马宁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老张头也帮着收拾,将剩下的残渣倒进垃圾桶里,将碗筷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马掌柜,那我先回去了。”老张头擦了擦手,向马宁告辞。
马宁点了点头:“嗯。”
老张头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紫铜火锅,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马宁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口紫铜火锅,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锅壁,感受着铜面冰凉的触感。铜锅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是一口普通的火锅一样。
但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座县城,这间白事铺,这座洋楼,还有那些神秘的洋文物件——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这种联系到底是什么。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屋里,躺回竹椅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灶台上,那口紫铜火锅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安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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