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玫瑰花瓣

第二天一早，马宁再次来到了洋楼。

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着，像是压在头顶的一块巨石。洋楼花园里的积雪已经有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马宁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洋楼的侧面。昨晚发现的那些红色蜡烛和铜钱让他确信，这座洋楼的秘密绝不仅仅局限于室内。任何邪术要想维持运转，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能量供应，而这种能量，往往来自于某种活物的滋养。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抖落一串串积雪。马宁的目光在雪地上扫视着，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从洋楼的后门延伸出来，绕过一片枯萎的花坛，一直通向花园深处的一个玻璃温室。脚印很深，说明踩踏者的体重不轻，步伐也很稳健，不像是普通仆人匆忙行走时留下的痕迹。

马宁沿着脚印往前走，目光在雪地上搜寻着其他痕迹。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他在雪地上看到了一些散落的暗红色物体。

他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片。

那是一瓣玫瑰花瓣。

花瓣的颜色很深，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液。花瓣的边缘有些卷曲，摸上去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普通花瓣那种柔软湿润的感觉，而是厚实的、坚韧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又像是被蜡浸泡过的布料。

马宁将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与昨天在尸体上闻到的蜡油味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浓烈，更加刺鼻。那股气味钻进鼻腔，像是某种活物一样往脑子里钻，让人一阵眩晕。

他皱了皱眉，将花瓣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沿着脚印往前走。

温室就在花园的尽头，是一座用玻璃和铁架搭建的建筑，大约有三间屋子那么大。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红色影子，像是大片大片的花朵。

温室的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用的大剪刀。他的身材高大壮实，肩膀宽阔，脸上的皮肤粗糙发红，一看就是常年从事户外劳作的人。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普通园丁那样平和，而是带着一种警惕和敌意，像是一只护食的狗。

他看到马宁走过来，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马宁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这里的园丁？”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着马宁，像是在评估来者的威胁程度。

“叫什么名字？”

“汤姆。”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洋人口音。

“汤姆，”马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温室，“这里面种的是什么？”

汤姆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玫瑰。史密斯先生喜欢玫瑰。”

“玫瑰？”马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冬天的玫瑰，倒是稀奇。我能进去看看吗？”

汤姆的身体微微一侧，挡住了门口：“不行。史密斯先生说了，温室是他的私人领地，不允许外人进入。”

“私人领地？”马宁挑了挑眉，“我受史密斯先生委托，调查洋楼里的命案。这温室也算是洋楼的一部分，我有权检查。”

汤姆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马宁没有给他机会。他向前跨了一步，直接逼近汤姆面前：“让开。”

汤姆没有动，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

马宁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压力。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汤姆，像是在等待什么。

两人对峙了大约十几秒钟。汤姆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握着剪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他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压力，向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马宁没有再看他，伸手推开了温室的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温室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腐臭味，比外面闻到的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那股气味像是腐烂的肉类混合着廉价香水，又像是屠宰场里那种铁锈般的血腥气，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马宁站在门口，目光在温室里扫视了一圈。

温室里种满了玫瑰。

那些玫瑰长得极为茂盛，植株高达一人多高，枝叶繁茂，几乎占据了整个温室的空间。花朵大得惊人，每一朵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的丝绸。花瓣的边缘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在温室顶棚透下来的光线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花蕊。

正常玫瑰的花蕊是黄色的，但这些玫瑰的花蕊却是惨白色的，像是死人的指甲，又像是某种虫子的幼虫，密密麻麻地挤在花朵的中心。花蕊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油光，不时有液滴顺着花瓣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马宁走近一株玫瑰，蹲下身，仔细观察。他发现玫瑰的根部，泥土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某种液体浸透了。泥土的表面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像是碎骨渣。

他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一片花瓣。

花瓣的触感冰凉、厚实，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又像是凝固的蜡。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花瓣没有破裂，反而在他的指尖留下了一层油腻的触感。他将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加浓烈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汤姆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摘下一片花瓣，放进了嘴里。

花瓣的口感很奇特，不像普通花瓣那样柔软多汁，而是坚韧的、厚实的，像是在嚼一块橡胶。他用牙齿咀嚼了几下，花瓣破裂，一股苦涩的汁液在口中蔓延开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馊味，像是腐烂的菜叶混合着铁锈。

马宁的眉头微微皱起，嚼了几口，将花瓣残渣吐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扔在了地上。

“化肥下得挺足，”他淡淡地说道，“就是有点馊。”

汤姆站在门口，脸色变得煞白。他看着马宁，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马宁没有理会他，继续在温室里巡视。他走到温室的最里面，看到了一张工作台。台子上放着几把剪刀、一些绳索，还有一个陶罐。他拿起陶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罐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放下陶罐，目光落在了工作台旁边的地上。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他用脚尖踢了踢泥土，泥土松动，露出了下面埋着的一些东西。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

泥土里埋着一些骨头。

那些骨头很小，很细，像是鸟类的骨骼，但形状又不太像。马宁拈起一根，仔细端详。骨头的两端有明显的关节，表面光滑，带着一种象牙般的光泽。他看了几秒钟，脸色微微一沉。

那不是鸟类的骨头。

那是婴儿的手指骨。

他将那根骨头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向汤姆。汤姆已经退到了温室门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些骨头，”马宁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是从哪来的？”

汤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马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汤姆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汤姆的心脏上。汤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无路可退。

“我再问你一遍，”马宁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些骨头，是从哪来的？”

汤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终于开口了：“是……是史密斯先生让我埋的……”

“埋的是什么？”

“是……是那些花……”汤姆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那些花，需要用……用血肉来养……”

马宁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用谁的血肉？”

汤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是……是那些死去的仆人……还有……还有一些从外面买来的……”

他没有说完，但马宁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到那株最大的玫瑰前。他伸出手，抓住那朵最大的花，用力一扯，将整朵花摘了下来。花瓣散落一地，露出花蕊中心的构造——那里，有一颗极其微小的、尚未完全消化的牙齿，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乳牙，牙根处还连着一丝鲜红的血肉。

马宁看着那颗牙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颗牙齿拈起来，放在手心，转身走出了温室。

经过汤姆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告诉史密斯，这活儿，得加钱。”

他没有等汤姆回答，径直走进了雪地中。

身后，温室里那些妖异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着，花瓣上的液滴在光线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双双流泪的血眼。

而那颗乳牙，在马宁的手心里，还带着一丝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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