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

偏厅里的灯烛点了一整排，照得满室通明。

钱莹莹走进去的时候，沈墨渊已经在案后坐着了。他换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少了穿官袍时的那股子威压，但眉眼间的冷淡半分未减。案上堆着一摞卷宗，最上面那卷摊开着，边角处有明显的折痕，显然被人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坐。”沈墨渊头也不抬。

钱莹莹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偏厅比她先前待的那间大了不少，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标注的是京畿一带的水路。案角上搁着一盏冷掉的茶，看来这位沈大人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

赵无堂也跟了进来，自觉地站到一旁，顺手把门掩上了。

“验尸的结论，再说一遍。”沈墨渊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钱莹莹正襟危坐，把方才在验房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死者并非溺亡，而是被人杀死后抛尸入水。死因系窒息而亡，嘴唇发紫、眼睑溢血均可为证。口鼻无水藻泥沙，是死后入水的确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死者右手指甲有断裂，像是死前曾剧烈抓挠过什么东西。我方才在验房里验看过他的指甲缝，里头嵌了些碎屑，不像是水里的泥沙，倒更像是木屑。”

“木屑？”沈墨渊的眉峰微微一挑。

“是，但这只是民女的初步判断，究竟是何种木料，还需细细查验。”钱莹莹道，“那些碎屑民女已经取出来了，收在验房的瓷盘里。”

沈墨渊不置可否，只是冲赵无堂点了点头。赵无堂立刻会意，推门出去吩咐人去看管那些物证。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大人，那具尸首的身份……确认了？”

“刘麻子，”沈墨渊淡淡道，“两个月前官银劫案的嫌疑人之一。案发后他携家眷潜逃，府衙发过海捕文书，两个月的功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倒好，从水里漂回来了。”

他把面前那卷案宗往前一推，示意钱莹莹看。

钱莹莹犹豫了一下，见赵无堂冲她点了点头，便伸手把那卷宗拿了过来。

官银劫案的案情并不算多复杂——两个月前，一笔由地方上解往户部的税银在途经京郊驿站时被劫，押运的官兵三死两伤，整整五千两官银不翼而飞。当时负责押运的是京畿漕运司的一个押运官，姓孙，叫孙德胜。案发后孙德胜被下了大狱，口口声声喊冤，说劫匪里应外合，他手下人里必是有内应。

刘麻子就是那时候被牵扯进来的。

他是孙德胜手底下的船工，平日里好吃懒做，案发前几日忽然手头阔绰起来，请人吃了几顿酒，喝醉了还吹嘘说自己马上要有好日子过了。案发当晚，他当值，却有人看见他半夜偷偷摸摸从驿站的侧门出来，行迹极为可疑。官府拿人的时候，刘麻子已经带着妻儿跑了，这一跑就是两个月。

“所以是刘麻子勾结劫匪，劫了官银之后分赃跑路？”钱莹莹抬头问。

“这是府衙之前的判断。”沈墨渊说，“五千两官银不是小数目，搬运也需要人手，若没有内应，劫匪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但他现在死了。”钱莹莹放下卷宗，“若真是分赃不均被杀，那杀他的人，很可能是同伙。”

“也可能是灭口。”沈墨渊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京郊运河的位置，“发现尸首的地方在城东南的运河段，那一带水流平缓，抛尸的人没选好地方，以为扔进水里就万事大吉了，却没料到尸首这么快就浮了上来。”

“夏天水暖，尸首腐败得快，最多两三天就会浮上来。”钱莹莹接口道，“也就是说，他被杀的时间应该不长，大概也就在三四天前。”

沈墨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能看出杀他的凶器是什么吗？”

钱莹莹想了想，谨慎地说：“死者颈部没有勒痕，脸部也没有被捂压的痕迹，不太像是被人直接扼杀。但他眼球突出、面部发绀，的确符合窒息的特征。民女方才查验时，发现他胸口有几处不太明显的压痕……”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这个位置，像是被人用什么重物压制过，压得他没法呼吸，活活憋死的。”

“重物？”赵无堂皱眉，“多大的重物能把人活活压死？”

“不好说。”钱莹莹摇头，“也可能是打斗中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个得等民女再去验房仔细看过，把那些木屑查明白了，兴许能有个头绪。”

沈墨渊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验尸的时候，手上那些银针和药水，是你自己备的？”

钱莹莹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是民女自己配的。银针是家父传下来的，淬过药，验毒的时候比寻常银针灵敏些。至于那些瓶瓶罐罐，都是寻常的药酒和醋，能让一些隐蔽的伤处现出原形。”

沈墨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钱莹莹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虽然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她就是觉得，他审视自己的眼神没那么锐利了。

“这件案子，”沈墨渊重新坐回案后，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既然尸首是在运河发现的，又有木屑的线索，明天一早，你随我沿运河往上游走一趟。”

“往上……上游？”钱莹莹睁大了眼睛，“大人是怀疑，杀人现场不在抛尸的地方？”

“你方才说尸首死后入水，也就是说他是先在别处被杀，再被运到运河抛尸。”沈墨渊看了她一眼，“运河水流虽缓，但到底在流动。抛尸者若是随意一扔，尸首随水漂了一段距离才被发现，那杀人现场应该在上游。沿途的码头、废弃的库房、河边的棚屋，都可能是第一现场。”

“大人高见。”赵无堂连忙拍马屁，“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

“不必太多人。”沈墨渊打断他，“你、钱仵作，再带上两个差役，便装出行，不要打草惊蛇。刘麻子的同伙若是还在京城，风声一紧反倒不好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但钱莹莹隐约觉得，这位沈大人心里头似乎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那民女就先告退了。”钱莹莹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沈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莹莹站住脚步，回过头去，就看见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份盖了大理寺官印的临时文书，上头写着雇佣她为大理寺仵作，协办官银劫案，底下是沈墨渊亲笔签的名。

“工钱按日结算，”沈墨渊收回手，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宗，语气依旧淡淡的，“每日三钱银子。案子破了，另有犒赏。”

三钱银子！

钱莹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钱银子一天，一个月下来就是九两，比寻常衙门仵作的工钱高出整整一倍。要是案子破了还有犒赏，那被撕破的官袍……

她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被沈墨渊预判了似的截住了话头。

“官袍的钱另算。”

钱莹莹的表情僵在脸上。

赵无堂在旁边使劲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钱莹莹苦着脸把文书收好，默默退出了偏厅。

走出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沈墨渊低沉的声音，不知是在跟赵无堂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丫头的验尸功夫，比她爹当年也不差多少。”

钱莹莹脚下一顿。

他认识她爹？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但偏厅的门已经被关上了，什么也瞧不见。

回到验房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钱莹莹把瓷盘里的木屑用油纸包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尸首上其他的伤处，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大理寺后门，就看见巷口蹲着一个人影，一见她出来便蹭地跳了起来。

“姐！”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眼睛又圆又亮，像极了钱莹莹。

“小满？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钱莹莹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弟弟肩膀上沾的灰。

“娘让我来接你，说天黑了不放心。”钱小满一边说一边往她身后张望，压低声音问，“姐，你见着那个新来的大理寺卿了没？长什么样？凶不凶？”

钱莹莹想起下午那一跤和那件被撕破的官袍，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钱莹莹果断转移话题，“走吧，回家，饿死了。”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了一片低矮的民居。钱家住在最里头的一间小院里，院墙斑驳，院门上的门神贴纸褪色褪得只剩下一半，但院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晾着几件衣裳，灶房那边飘出米粥的香气。

“莹莹回来了！”堂屋里迎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眉眼温婉，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标致的美人。

“娘。”钱莹莹上前扶住母亲的手，“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吃饭嘛。”

“不等怎么行，你这一天出去，连个信儿都没有。”钱母嗔怪地拍拍她的手，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女儿的脸色，“怎么样？差事有着落了没？”

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递到母亲面前。

钱母没读过书，认不得字，但大红的官印她是认识的。她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她攥着那份文书，声音有些发抖，“你爹要是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娘，您别哭啊。”钱莹莹赶紧搂住母亲的肩膀，“这还没正式上任呢，就是个临时的差事，办完案子就没了。”

“临时的也好，临时的也好。”钱母擦擦眼角，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吃饭，小满，去给你姐盛粥。”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木桌前，就着一碟咸菜和半碗酱豆，一人一碗白粥吃了起来。

钱莹莹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事捡着能说的说了一遍，当然省掉了自己摔跤撕了人家官袍的糗事，只说是新来的沈大人让她协办一桩案子，开出的工钱很不错。

“大理寺卿亲自点你？”钱小满听得两眼放光，“姐，那以后你是不是就是大理寺的人了？”

“说了是临时的。”钱莹莹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别到处张扬，免得招人闲话。”

“知道知道。”钱小满捂着脑门嘿嘿笑。

钱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莹莹，那沈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莹莹想了想：“很年轻，看着比我也就大个四五岁。不太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问的话都在点子上。哦对了，他好像认识爹。”

钱母的手微微一颤，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娘？”钱莹莹疑惑地看着母亲。

“没什么。”钱母低下头，把碗里的粥搅了搅，半晌才说，“你爹当年在京畿衙门当差的时候，确实跟一些官面上的人打过交道。许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只催着两个孩子快些吃饭。

钱莹莹心里有些疑惑，但见母亲不愿多说，便也没追问。

吃完饭，她回自己屋里，把今天从尸首上取下来的木屑铺在小桌上，凑着油灯仔细端详。

那些木屑很细小，颜色发黄，质地不算太硬，用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掐出印子来。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父亲留下的一本手札，对着里头记录的各种木材特征一页一页地比对。

翻了小半个时辰，她的目光停在一页上。

“杉木，质软，色微黄，多见于造船与修船。”

运河边，码头旁，修船的船坞——

钱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沈墨渊今天说过的话：刘麻子是船工，案发时也是在水路当值。

杀人现场，会不会就在某间船坞里？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钱姑娘！钱姑娘！”是赵无堂的声音，隔着院门都能听出那股子焦急劲儿。

钱莹莹连忙披上外衣跑出去，打开门，就看见赵无堂举着灯笼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脸色发白的大理寺差役。

“赵大人？出什么事了？”

赵无堂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道：“赶紧跟我走一趟。刚才有人来报，城东运河边又捞上来一具尸首——跟刘麻子的死法，一模一样。”

钱莹莹心头一凛。

“还有，”赵无堂的表情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阴沉，“沈大人让我告诉你，这具尸首的身份……是当年替刘麻子做保的那个码头牙人。”

夜风穿巷而过，吹得灯笼摇摇晃晃，钱莹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桌上那些木屑，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了赵无堂。

身后传来钱母的声音：“莹莹！这么晚了还去哪儿？”

“娘您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钱莹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越来越快。

今晚这一趟，怕是能查出些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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