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安背负的巨大黑箱子在半空就掉落了下来。

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散落出来。

诸多的相片如同雪花一样从半空缓缓飘落下来。

满目震怒的温玉侬，掐着老安的手都有一些松动，漆黑的眼眶中，那空洞的眼神都动了一下。

而陆铮，张若清几个人纷纷侧头去看。

满天的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生和一个女生依偎在一起。

隔着相片都能感受到那浓烈的爱意。

在桥边，在山下，年轻俊朗的安旭白手里面拿着糖葫芦，棉花糖，还有一些首饰。

而一旁的温玉侬满眼都是身旁的男人，目之所及，爱潜藏不住。

照片轻飘飘落在戏台木板上，泛黄相纸磨着岁月的褶皱。

每一张都定格着早已烧成灰烬的旧时光。

刘虹亮撑着受伤的身子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对依偎在海棠花树下的人影上，忍不住低声唏嘘。

“这般郎才女貌，当初该是人人艳羡的一对。”

张永身上机械构件还在滋滋冒着细碎电火花，金属眼眸扫过相片里眉眼温柔的两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谁能料到这般缱绻情深，最后竟落得阴阳相隔，血海深仇。

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拿这些破烂旧照来做什么？是特地翻出我当年的痴心，当着满堂外人羞辱我？”

温玉侬周身黑气骤然暴涨，掐住老安脖颈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乌青，尖利的戏腔裹着蚀骨恨意撕裂幻境的死寂。

温玉侬眼底翻涌着血色泪水，水袖疯狂翻飞，卷起满地碎相片乱舞。

身上散发出刺骨阴冷：“当年他弃我母子于水火，另娶他人享尽荣华。”

“如今翻出往日温存，是想哄我放下血海深仇？痴心妄想！”

“我以我生化绝地！生吞慢嚼十万人！”

温玉侬的眼神中带着被刺激后的疯狂。

陆峥闻言，浑身一震。

绝地，这是只在档案中出现的词汇，每一个诡异强大到了一定境界配合特殊的地势都能演化绝地，收揽四方诡异，屠戮生灵。

简单来说就是画地为王。

这是这三九巷紧邻城区，若要如此，要死多少人，调查局又要废多大的力气才能铲除消灭？

陆峥眼神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掌心裂开一道伤口，鲜血缓缓浇灌着手中的剑。

剑身上的纹路忽明忽暗仿佛像是在呼吸，又好像是在贪婪地吮吸。

剑身轻颤，仿佛兴奋起来了。

温玉侬冷笑几声，身后出现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举起高高的触手。

眼看就要动手。

张若清看着目之所及的几张信封上面快要褪色的字迹，心中大惊。

原来事情不是这样的。

“等等，温大家！其实安旭白从来没有背叛你们的爱情。”

“不可能！”

温玉侬瞬间陷入暴怒，这个名字在这里就是禁忌！

“胡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安旭白背叛了我！”

“不然我怎么能落得如此下场，人不人鬼不鬼，你当我愿意吗！”

“你我同为女人！我百般照顾你，就是为你让你看清这群牲畜的嘴脸！没想到你与那些畜生一样！”

温玉侬手臂延伸，乌青的指甲直接抓向张若清的脖颈。

“真真假假都在信中，温大家何不先看一眼？”

张若清举起手中的信件扬手。

看着温玉侬动作有所停滞，张若清赶忙道：“难道你们之间的感情连一次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吗？”

“你！”温玉侬眼底猩红闪动，咬牙道：“好！我倒要看看这个在苏杭娶妻纳妾，拿着我的钱逍遥快活的畜生有什么说的！”

“如果你敢骗我！我当年遭受到的痛苦我要你十倍百倍的感受！”

温玉侬水袖一挥，数道黑绫直扑张若清手中信纸。

“哼！让我看看负心汉有什么说的！”

温玉侬拿起信封来，一字一句读起信上未曾寄出的笔墨。

【玉侬吾爱，行至江南，方知关外国土沦陷，日寇铁蹄踏碎万里河山，沿途所见，百姓流离失所，街巷尸骸遍地，孩童啼哭无依，妇人受辱自尽，国已破碎，有人告诉我国之将亡何以为家？难不成妻子儿女要沦为奴隶不成？】

【我倒腾丝绸赚了不少钱，足够给你赎身，十里红妆娶你过门，但是玉侬我心里有些痛，我仿佛听到这片大地在哭泣，大好河山遭人践踏，我身为华夏男儿，苟延残喘，我心伤之。】

一份，两份，温玉侬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给我写过信？他没有忘记过我？他还想回来娶我？

不！不！！不！！

温玉侬开始仓促的搜寻地上散落的信件，抱在怀里一份一份查看。

周遭翻涌的血雾，黑雾竟在无声之中缓缓退去，连小鬼都安静地拽着她的戏服下摆，不再发出噬人的嬉闹。

【玉侬，前线真的太酷了，那些年轻的士兵死在我面前，他们最小的才十二岁啊，缺衣少食，无药无枪，我今天去了前线，我看到川地那些穿着草鞋来支援，他们在前线一个呼吸便就要死一个人，我写这份信用了一盏茶，前线恐已经死去百人以上，命如草芥，却为国家。】

【玉侬，报上说又一个一个部队打光了，五万人死伤百分之八十，没人下火线，那些牺牲掉的又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后面有多少家庭，我躲在后面为我的怯懦而自卑，我想和你回去成婚，但....我也不想做亡国奴！】

【吾爱玉侬，我想你是懂我的，我决定把所有的钱财捐出去，买药买枪，我要参军！若我死了你拿着我的抚恤金，好好生活，若我活着，等我回来的时候可能变丑了，变黑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

读到此处，温玉侬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积攒数十年的恨意好似裂开一道缝隙，酸涩酸楚顺着缝隙疯狂蔓延。

温玉侬从未知晓，当年心上人远赴江南，不是贪图富贵变心另娶，而是扛起长枪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信的后半段，字迹染上淡淡的干涸褐色，是战场之上沾染的血痕，笔墨愈发潦草，字句仿若是借着最后一口气写下。

“没了吗？没了吗？他这种奸诈小人肯定死不了！是不是打赢了升官发财了？所以看不上我了？”

温玉侬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可能，一定是假的！

但是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配合着寻找后续的一些信件，安静地递过去。

恨海晴天呐！若是此恨有假又该如何呢？

老安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颤抖着身子从兜里掏出烟来狠狠地吸了两口。

【玉侬，我参军了，因为枪打得准，被升为班长，我有预感此去战场九死一生，前线太惨烈了，一天打光了两个师，那里就像是绞肉机，不对，就像是一个巨兽一样，无数的人命去填都填不满......玉侬我也很害怕，但是我不后悔，宁为战死鬼，不为亡国奴，家国若亡，妻女遭殃，当年满清入关之时的惨烈犹在眼前。】

【我只是很担心你，不知道你起床了吗？吃饭了吗？近些日子不见，不知道瘦了吗？多吃些饭，唱曲的时候注意嗓子，要留一杯温茶。】

温玉侬看着信件下的时间，心中盘算一下。

那个时间自己好像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那些富户，员外，在班主的安排下，放肆地凌辱自己。

而自己的爱人还在前线担心自己有没有吃好喝好？

荒唐！太荒唐啊！

“哈哈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伪造的，我不信！”温玉侬笑中带着泪。

虽然嘴上如此说。

但却还是很小心地将信件的褶皱抚平。

“他就是不喜欢我了，他就是背叛了我....背叛了我。”温玉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身旁的老安从怀里拿出一份保存良好的信件，小声说道：“我这里还有他最后一份信！”

“假的！我不看！”温玉侬突然生气，一巴掌将信件打飞。

不是不看，恐怕是不敢看吧。

东方绞肉机的战场，上去容易，下来？

松沪战场啊！那可是松沪战场啊~安旭白的结局可想而知。

最后一份信，总不能是打赢了升官，然后发财娶老婆想起自己送来的信件吧？

张若清走上前，缓缓地将信件打开。

低声劝说道：“总要有个明白，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交代，我念给你听吧。”

“不.....别....别....”温玉侬抬起头，一张诡脸上却带着两行清泪。

【玉侬吾卿：吾今作书，与卿永别；展信之时，吾已是沙场亡魂。】

【吾怀满腔爱卿之心，奔赴家国大义，是以舍你赴死，忍痛别离，望卿懂我苦衷，莫困于私怨；家国安宁，方有世间有情人相守之福。】

【犹记海棠树下，并肩私语，一曲牡丹，两心相契，彼时只道岁岁常相见。】

【沙场赴死吾无所惧，唯独放不下你一人孤苦。】

【得遇卿是吾此生至幸，生于乱世是你我至悲；国难当前，终究不能只守儿女私情。】

【奈何，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纸短相思无尽，此生无缘再会，盼太平降世，来生再与你相守不离。】

【信纸微薄，相思万千难书，此后人间再无相逢，你若念我，唯有梦中相见，世间若有鬼魂，我当伴你左右，与你同行。】

【旭白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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