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被你发现又如何？

话音落下，整座地下密室仿佛被按下了死寂的暂停键。

刘虹亮半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调查局的应急药剂，刚刚才勉强把张永身上炸开的机械碎片清理干净。

张永半边躯干损毁严重，仿生外壳大面积崩裂，皮下血肉混着机械线路渗出血丝，浑身脱力，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听见张若清这句话，张永浑身猛地一颤，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感激，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一点点冷却下去。

陆峥手握那柄还残留着刚刚厮杀余温的红纹长剑，脊背骤然绷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方才那一幕舍身相救的画面还清晰烙印在所有人脑海里。

所有人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作恶者已经随着男性人格分身灰飞烟灭。

眼前这名遍体鳞伤的女子，是百年来受尽囚禁，拼死救下队友的受害者。

残酷的真相猝不及防撕开伪装，巨大的落差沉甸甸压在三人心口。

这....怎么可能？

那道浑身布满 “伤痕” 的女子魂魄悬浮在半空中，原本一阵阵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的魂体。

此刻骤然僵住。

飘散在空中那些看上去濒临湮灭的青白魂光，也全部顿在了半空，不再继续流逝。

没有立刻暴怒嘶吼，也没有催动怨雾发起突袭。

只是缓缓抬起头，散乱枯槁的黑发虚影顺着肩头滑落，遮住大半张脸，一双眼眸隔着浮沉的灰色尘雾牢牢锁死张若清，幽幽的声响在密闭石室来回盘旋回荡。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其余几个人，完完全全，全都被我演的戏哄骗过去了。”

陆峥向前踏出半步，横剑挡在张永与刘虹亮身前，全身戒备，指尖微微收紧剑柄。

望着眼前这道魂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方才那撕心裂肺的舍身相护，原来从头到尾，全是精心编排的一场骗局。

张若清袖口，灵髓短剑流转一层淡淡的七彩流光，本源清气缓缓在眼底流转。

没有冲动挥剑进攻，稳稳站定原地，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看破假象的全部缘由。

“那道男性人格分身，每一次暴怒嘶吼、宣泄积压百年的恨意，每一次情绪剧烈震荡的瞬间，你的本体魂体之上，都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同源共鸣震颤。”

“厚重的怨雾可以伪装外貌，制造伤口，却掩盖不了灵魂本源紧紧缠绕相连的痕迹。”

“还有方才那舍命挡下傀儡致命一击的瞬间。”

“看上去你的魂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大片魂光四处飞散。0

“”可我以本源清气看破表层幻象，你的魂核根基，自始至终没有真正遭受半点损伤。”

“那些四处飘散的光屑，仅仅只是怨雾幻化出来用来博取同情的假象。”

“残念回廊里面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忆投影也是如此。”

“一份是流传世间的苦命男书生，一份是被践踏侮辱的受难女子。”

“叙事完全相悖，可魂气底色本出一源，只是被层层怨雾强行隔开，蒙蔽普通人的肉眼感知。”

“你分裂人格分身，让男人去充当穷凶极恶的反派，自己则扮演受尽折磨的囚徒受害者。”

“一恶一苦，双簧唱得天衣无缝。”

“你本打算借我们的手除掉那道人格，之后你就可以以劫后余生的受害者身份，蒙混过关，躲开调查局的封印审判。”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穹顶碎石簌簌掉落的细碎声响。

苏敬山听完这一番透彻的剖析，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微弱压抑，慢慢在石壁之间反弹放大，笑声里面揉杂了数不尽的悲凉，嘲弄，还有积压百年无处安放的愤懑。

她身上那些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痕，如同破旧褪色的缣帛，一片接着一片剥落消融。

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重伤表象尽数褪去，露出魂魄本来的模样。

眉眼依旧依稀能够看见当年那个跪在佛前虔诚跪拜的普通女子轮廓，只是周身缠绕着浓稠厚重的灰蒙蒙怨雾，再也不做半分掩饰。

“说得分毫不差。”

苏敬山坦然承认。

“那个男人，正是我从灵魂深处剥离分裂出来的人格片段。”

“我编造整套苦命书生苏敬山的传说，孕育那一道魂魄，专门用来欺骗闯入禁地的外人。”

“我所有的盘算，便是借外力了结那道人格，我便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劫后余生的苦命人，逃过调查局的制裁。”

话音落下的刹那，轰隆一声闷响震荡四野。

密室四周石壁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冰寒刺骨的黑水顺着缝隙汩汩向外渗出。

那是数百年前河滩寒冬浸透她身躯的冰水，阴冷的寒意顺着地面往上攀爬，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面钻。

石壁的石面上，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缓缓浮现。

那是数百年来被她抽取善念的香客，老实本分的农夫，求阖家平安的妇人，前来为孩童祈福的老者。

一张张面孔隔着岩层向外凝望，细碎，杂乱，层层叠叠的呢喃低语填满整间石室。

有对家人的惦念，有求平安的祈愿，有无尽的凄苦哀戚。

地面之上，之前大战被击碎的傀儡僧人碎泥块，一块块轻轻蠕动，破碎的泥塑碎片互相靠拢，摩擦，隐隐又要重新聚合，猩红微弱的火光，在碎泥缝隙之间若隐若现。

陆峥面色沉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稳，没有刻薄的斥责，却立场分毫不让。

“你的遭遇，我们在残念回廊已经尽数窥见，的确令人心生恻隐。”

“可是千千万万上山来寺庙祈福的无辜香客，他们从来没有亏欠过你半分。”

“苦难值得同情，但加害毫无干系的普通人，这是无法抹去的罪责。”

这句话，彻底引爆苏敬山心底积压了上百年的炸药。

她周身缠绕的灰黑色怨雾轰然向外剧烈膨胀扩张，石室的石柱在狂暴怨力冲击之下，表层裂纹飞速蔓延，石粉簌簌不停往下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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