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诡异！

这是低级执念诡异最典型的特征：不扰众生，只困己身。

张若清稍稍收敛戒备，却依旧不敢松懈。

张若清见过嗜血嗜杀的凶煞诡异，见过蛊惑人心的幻境邪祟，见过夺人躯体的阴邪之物。

所有诡异，皆带戾气，皆有作乱伤人的本能。

可眼前这只，太过反常。

它无半分害人怨气，不追路人，不造灾厄，周遭只有雨夜寻常的阴冷，没有一丝刺骨煞意。

它被困在人间，日复一日，只执着于一件荒诞至极的事，对着虚空那道模糊佝偻的黑影，索要一个磕头。

“爹，你给我磕个头！”

第二声嘶吼落下，褪去了最初的癫狂暴戾，只剩深入骨髓的偏执与逼迫。

张若清不再迟疑，抬步踩着积水缓缓上前，准备出手镇压收服。

这只是一只被执念困住的低级亡魂，无杀伤力，无作乱行径，属于调查局常规可收纳的诡异范畴。

袖口微动，灵髓短剑锋芒隐现，一缕清亮的本源清气萦绕指尖，只需瞬息，便可将其束缚镇压。

可就在清气即将触碰到亡魂躯体的刹那，对方骤然侧身后退。

它不反抗，不反扑，不爆发怨气，只是本能地，怯懦地躲开了她的攻击，像一只生怕被打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可怜孤魂。

避开攻击后，它未曾多看张若清一眼，转头再度凝望半空的模糊黑影，固执地重复着那句刻入魂魄的执念。

“磕个头……你给我磕个头……”

张若清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从业至今，她从未遇过这般诡异的邪祟。

不惧术法，不抗镇压，不害人，不逃遁，唯独死死困在一己执念里，日复一日重复着荒诞的诉求。

强行收服易如反掌，一剑便可将其带回基地。

可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这只鬼太过干净，干净得没有半分恶念，干净得让人心生蹊跷。

它的执念绝非凭空而生，这句反复嘶吼的话语背后，一定藏着一段被掩埋的生死往事。

若是强行镇压，这段无人知晓的真相，便会永远尘封。

雨势渐大，晚风萧瑟寒凉。

张若清缓缓收回掌心清气，彻底打消了强行镇压的念头。

不收，不镇，不干预。

张若清要跟着这只偏执孤魂，查清这场荒诞执念背后，藏着怎样悲凉的真相。

路口晚风卷着冷雨，吹得伞沿簌簌作响。

数次嘶吼无果后，中年亡魂终于不再停留。

它身形僵硬，步履蹒跚，如同醉酒之人，又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转身，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缓步走去。

它彻底无视周遭万物，眼里，心里，只剩那一份执念。

张若清压低黑伞，隐去身形，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指尖始终悬在剑柄之上，时刻戒备，应对突发变故。

一路尾随，所见景象愈发诡异。

滂沱雨滴但凡将要落在亡魂身上，都会凭空偏移四散，根本无法触碰它的躯体。

沿街监控红灯闪烁，对准它行经的路段，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往来路人，骑车行人，避雨摊贩，尽数对这道孤魂视而不见。

它行走在人间烟火里，却彻底游离于人间规则之外。

偏偏又带着活人的情绪，活人的不甘，活人的偏执，鲜活又悲凉。

行进途中，亡魂不再高声嘶吼，只嘴唇不停翕动，吐出零碎破碎的呓语，字字皆藏绝望。

“不够……不够活……”

“药没用……钱也没用……”

“就差一个头……磕个头就够了……”

字句零散无序，听不出完整脉络，却让张若清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差一个头？磕头，到底能换来什么？

行至僻静无人的老街，路灯稀疏昏暗，雨幕愈发浓重，街上早已没了行人踪迹。

半空之中，那道亡魂始终凝望的佝偻黑影，终于清晰了几分。

张若清凝神观望，眼底清气流转，瞬间看穿了核心秘密。

那不是鬼，不是亡魂，不是幻境。

那是活人的执念投影。

是一位尚且在世的老人，极致的牵挂与愧疚，弥散在天地间的微弱残像。

这一刻，所有表层认知彻底被推翻。

从来不是活人遇鬼，邪祟作乱。

是死去的亡魂困在人间，苦苦纠缠活着的人。

死人求活人，求一个磕头，求一场虚无的圆满。

雨夜的悲凉感，瞬间浸透周身。

张若清脚步微顿，心绪复杂难言。

她见过恶鬼索命、邪祟行凶、人心险恶，却从未见过这般荒诞又心酸的场面。

亡魂步履不停，一路深入老城区，最终停在一栋老旧单元楼下。

楼道昏暗潮湿，墙面斑驳掉皮，台阶积满灰尘，一看便是常年无人居住、近乎废弃的空宅。

亡魂静静伫立楼下，仰头望着漆黑的楼道，身形微微颤抖，压抑的呢喃再次响起。

“爹……磕个头……就能活了……”

张若清立在雨幕尽头，望着那道孤零偏执的亡魂，心底已然笃定：所有真相，都藏在这栋空宅里。

不多时，雨彻底停了。

乌云依旧遮蔽星月，整栋老楼笼罩在沉沉黑暗中，死寂无声。

中年亡魂率先抬脚，身形虚幻飘渺，轻轻踏入楼道，踏过积灰的台阶，不留半分脚印。

张若清收起黑伞，抖落伞面残留的水珠，缓步跟进。

楼道空气潮湿沉闷，混杂着陈旧的霉味、厚重的灰尘味，还萦绕着一丝极淡、几乎消散殆尽的熟烧鸡油脂香。味道微弱，却穿透岁月，清晰可闻。

顺着台阶上行，顶层一户房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门缝里透出沉沉黑暗。

亡魂静静立在门前，不再挪动，不再嘶吼，只是定定望着屋内，周身的偏执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悲凉。

张若清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的开门声划破死寂。屋内陈设陈旧简单，木桌、木床、老旧橱柜，尽数落着厚灰、结着蛛网，早已空置多年。

唯独客厅中央的一张旧木桌，干净得反常，灰尘寥寥无几，像是曾有人无数次驻足、擦拭、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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