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低命

她心底依旧疑惑，自己的灵体为何会和千年前那位守印张祖师同源。

张若清没把这份疑惑说出口。

夜风很凉，可指尖那股残余的暖意久久不散——本源金光留下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两里山路，走得比来时还慢。老守印人几乎把阿石整个人的分量都揽到自己身上，腰压得很低，脚步却一步没乱。他走了大半辈子山道，背过同门、背过祖训，今天背上是他活着的徒弟，怀里揣着那个救不回来的念想。

“老丈，你省着点力气。”张永要接，“我来背他。”

“不用。”老守印人没松手，“我背得动。”

张若清跟在后面，看着他被月色压弯的背影，忽然想起石屋里那尊石像。老守印人把石头师兄留在了道观，由两尊石俑守着——他走之前蹲在石像前说了很久的话，张若清没听清，只记得他起身时，眼睛红了一圈。

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个老人今天为什么非要开墓门。

不是因为贪，不是因为狂。是他守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自己连徒弟都守不住——他是在拿命，抵命。

道观在夜色里露出檐角的时候，阿石已经彻底站不住了。

他半靠在老守印人怀里，烧得嘴唇起了一层白皮，指尖青紫，连眼皮都抬不动。老守印人把他抱进偏院，平放在土炕上，划开自己掌心，血顺着伤口渗进阿石嘴里——守印血脉能压墓毒，压不住根子，但至少能让他熬过这一夜。

阿石却疼得直挺，墓毒攻心的时候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老守印人按住他，指尖点在他几处穴位上，声音压得很低：“别动，越动毒走得越快。”

“师父……”阿石迷迷糊糊地叫，“师兄……还在石屋吗……”

“在。”老守印人说，“你师兄好好的，在石屋里躺着，等你拿髓回去。”

“那就好……”阿石含混地应了一声，又昏过去。

老守印人把他放平，又守了一会儿，确认他不再抽搐，才直起身。他站在炕边，看着阿石青白的脸，枯瘦的手指在徒弟额头上停了停，像想摸一摸，又收了回去。

正堂里，陆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老丈，你跟我交个底——髓，到底在哪儿？”

“棺椁里。”老守印人没瞒，“祖师棺里，长生髓。玄蛇今天拼死要开的那口棺材，里头就是髓。”

“那我们回都回来了，为什么不连夜取了？”刘虹亮急道。

“主墓室封了。”陆峥说，“我们亲手封的。要取髓，就得再开墓门——可玄龙厄煞还在里面。老丈，你能开第二次？”

老守印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门封的是死物，开一次就薄一次。”他说，“再开，厄煞压不住。”

“那就让它压着，我们不进去。”刘虹亮说，“髓不要了，保命要紧。”

“保命？”老守印人抬眼看他，声音很平，“我徒弟的命，就吊在那口髓上。你跟我说保命？”

正堂里安静下来。

“老丈。”陆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开墓门的账，我们回头再算。现在的问题是——神王在路上了。玄蛇退走，一定是回去报信。神王要找的，就是张若清这股本源，借它开棺取髓。”

“所以。”陆峥看着老守印人，“你要取髓，得赶在神王到之前。你要借若清的本源开门，又绕不开她。你打算怎么办？”

张永蹲在地上，把终端屏幕转过来，蓝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陆队，我刚测过——地脉裂隙扩张比白天慢了，但没停。石门封印能撑，撑不过三天。”他顿了顿，“三天内不开棺取髓，阿石撑不住，石门也撑不住。”

老守印人没答。

他看向墙角，那里坐着一个人——张若清。

“姑娘。”老守印人哑声开口，“墓门，我能开。厄煞，压不住。可你那道光，它认。你要是愿意，跟我再进一次地宫。”

“开了棺，髓到手，你师兄的命、阿石的命，都能吊住。”

张若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金光又亮了一下，温温的，像一条认路的鱼。

她怕。她真的怕。怕进那座墓，怕那口棺，怕金光有一天不再听她的话，怕自己走着走着，就成了别人。她想起断魂峡那道光，想起墓室里厄煞伏在她脚边的样子——那些都不是她主动要的，可它们都顺着她的血脉来了。

可阿石在偏院躺着，石头在石屋里冻着，两个人都等着那口髓。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可老丈，我把话撂前头——我是张若清，不是谁的钥匙。进墓取髓，是我自己要去，不是替祖师去。”

刘虹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行啊若清，有胆。”陆峥没说话，只是把弹夹检查了一遍，低声说了句：“进墓之后，我走你前头。”

老守印人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好。”

云珩一直靠在门边，听完，慢悠悠开口：“主墓室封门刚封死，半夜又去开——厄煞受惊，会疯的。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峥说。

云珩笑了笑，不再说话，指尖却悄悄捻动了一枚小石子，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深夜，一行人再次踏上山道。

月色很薄，山道两边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藏着人。张若清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的金光温温地贴着掌心，随着她每走一步，跳一下——像一颗被什么牵着的、越来越近的心。

主峰地宫的入口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山风从洞口灌出来，裹着土腥味和淡淡的棺木气——那是白天血祭开墓时留下的味道，还没散尽。

张若清跟着老守印人走到墓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她看见，封门的符文石缝里，渗着一层薄薄的黑气。

“老丈。”她声音发紧，“这门……像是被人动过。”

老守印人脸色一变，伸手一推——石门纹丝不动。可门缝里的黑气，却在一点点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头，一下一下地拱。

“有人比我们先到。”陆峥的枪口缓缓抬起。

话音没落，墓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石门“轰”地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了一条缝。

黑气喷涌而出，夜色里，一道黑袍身影站在门缝中央，负手而立，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守印老儿，张若清——我等你们，很久了。”

神王。

他先到一步，已经进了墓，又出来了。

张若清看着门缝里那道身影，指尖的金光“嗡”地亮起，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她握紧拳头，把那股烫意压回去，一步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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