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惯有搅乱一汪春水而不知的本事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段骁还赖在院里不走，徐块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还不走，我待会要去食堂吃饭。”徐快很嫌弃的说，“我可没准备你的饭票。”

“老徐，可以把瞿知南改好的稿子给我吗？”段骁顾左右而言他，突然来一句。

“你要这稿子来做什么？”他两理念完全不同。

“学习一下。”

徐块冷笑一声：“行，等瞿工改好了我拍照发你。”

“我……想要原稿。”

“那等图出来我找人给你送去。”

“不用，我亲自来拿。”

“？”徐块眼睛微微眯起，活了那么多年，他和各种人打过交道，怎么会不知道，“你不会是看上院里哪个姑娘了吧。”

段骁没有被点破的慌张，挑了下眉。

倒霉催的，哪个丫头命那么苦啊……

“是哪个苦命的姑娘？”他小心询问，心里盘算着几个名字。

段骁下巴抬起来，手里捏着那张稿纸：“这座房子的主人。”

操蛋玩意儿，要嚯嚯全院最漂亮的姑娘。

段骁从徐块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瞿知南还坐在工位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脑，一整个办公室二十几号人，因为段骁的到来，接二连三的抬头用眼神八卦着，脸上的笑容差点垮掉。

段骁直接走到瞿知南办公室门口，屈指敲了两下门。

“出来一下。”毫无商量的余地。

瞿知南从电脑里抬头，她努力的平复下心情，起身走出去，阙灵珊小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有些担心。开会时见段骁这样她担心瞿知南吃亏，瞿知南拍了拍阙灵珊的手臂，宽慰她。

如果他恨她，想毁掉她，那从回国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这样做了，何必容忍她到现在？她知道段骁不是那种人。

建院有一处阴凉，视野开阔的隐蔽处，是谈话的好地方。

段骁站在那颗榕树下，身拔挺立，瞿知南走过去。

“段总，找我有什么事？”

段骁转过身，本在他脊背上的阳光转移到他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柔和，他的眼尾狭长，像小舟，盯了瞿知南的手背。

更红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抓起瞿知南的手臂，他的指尖有些凉，碰到瞿知南时她不自觉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段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他打开盖子，那股类似中药一般难闻的气味往上飘，瞿知南一下就清醒了，往前一步，晃着身子挣扎。

“你干什么！”

“别动。”冷冷的训斥她。

瞿知南手还被他握着，把脸憋别到一边不看他：“段总请你自重。”

“我也不重啊。”

瞿知南急眼：“段骁！”

“你的手要是烫坏了，怎么过上你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句话旁人听了都以为是对同行的惺惺相惜，只有瞿知南知道意有所指，这尖锐又暗讽的语气就是一把刀子，直接插进她内心最深处。

段骁是在怪她。

他总觉得她当初离开是为了过上人上人的生活，恨她狠心一走了之，恨她重利轻色，段骁倒是能给她所有的好生活和资源人脉，但瞿知南不要。归根结底还是瞿知南不需要他，所以当他觉得身心都是她的的时候，她拍拍屁股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像个渣女。

可是追求好的生活有什么错呢，况且瞿知南从不说坐以待毙的人，正是因为她经历过从云端到泥里的生活落差，所以才要更加搏命。这个时代对女性本就有莫大的局限，她没有宏大的家底给她兜底，若是自己不拼，老死都出不了头。可这样的拼搏在有钱人孩子看来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段骁替她擦药，动作很轻，仔细，一点一点的将泛红的皮层都涂满，他的手掌干燥又温热，他是那样认真。瞿知南瞧着他的侧脸，心里涌现出一股无奈的失落。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含着金钥匙出生，住在象牙塔里。”

瞿知南闷闷的开口，风吹过来，她的脸更加发烫。有句歌词不是这样说的吗，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说得一点没错。她自尊心极强，所以在自己混得不错的时候才有勇气说出这些话。

她也曾和段骁一样活在梦里，但在十五岁那年，那个梦破碎了。自此，到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靠她的努力得来的，对于一个女孩而言，并不容易。

“我千万倍努力得来的东西，你只需要长大就可以了。”

或许是更早，有钱人家的孩子，自小就泡在蜜罐里，呼风唤雨，所以情绪稳定，可以放声笑放声哭，又大方得体，他们没见过这社会的辛苦，所以总能对人笑脸相迎，又以为大家都应该是这样的。多么美好的世界观啊。

瞿知南的手掌被段骁握住，明显感觉他稍微松了一下，指缝透出点凉爽的空气，旋即又立刻握紧。

瞿知南想，要是当初她有勇气对他说这样的话，段骁肯定不会这样嘲讽她，他会满脸豪情壮志，胸中激荡的同她说，人生无限可能，年少时应当怀揣凌云志。

可如今不会。

少男少女在漫长的时间变成了能顶半边天的大人，却也走失了，从前那些恣意畅然全都变成了言不由衷。

谁说时间没有对照呢。

涂完药，段骁把她的手放好，把药膏递给她。

瞿知南摇摇头：“不用了。”

“不要就扔了吧。”段骁胡乱把药膏塞给瞿知南，她没拿稳，盒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

就是这个角度，段骁瞧见她嘴角往下瘪了一点，心里又有些心疼。她总是这样，什么话都不用说，就一个神态，一个表情，都能叫他心酸自责好久。

她本就受了伤，正是需要人哄的时候，自己偏偏还要往上心里插一刀。

“对不起。”段骁舔舔唇，眼睛看向别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瞿知南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无所适从，她也是一时兴起才这样说，再说些什么又显得她咄咄逼人。见段骁没瞧她，便歪着头寻着他的角度看他一眼。

瞿知南眼睛圆润潋滟，眼神炯炯，段骁向来是有仇必报，对上瞿知南的视线之后，瞪了她一眼。

她抿唇，怯生生的躲开。

段骁真是觉得英国风水有问题，把这样一个跋扈乖张的人养得畏畏缩缩。他倒是希望她跟他吵，跟他闹，那样他就有理由宣泄这几年的不满和恨意，可现在这样算什么？从前是她骗他，戏耍他，最后不告而别，把他一个人丢在国内那么多年，现在玩够了回来了，难不成还想让他在原地等着她，哄着她？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段骁佯装镇定叫她记得涂药，转身走了几米，陈为时的车在他身边停下，他弯身大步跨进去，引擎声响起，车上所有一切都往后倒退。

他这才呼了一口气。

她惯有搅了一汪春水而不自知的本事。

快下班的时候Nathen也快吃饱了，他是下午来的，正赶上好时候，临走前见瞿知南桌子上那盒糕点，咧着嘴用眼睛询问，瞿知南觉得好笑，点点头，意思是给他拿走。

Nathn自夸，说识食物者为俊杰。两人一起下班，刚下楼就遇到迎面过来的段骁和徐块。

这人在院里赖了一天了。

四人均是一愣，两人跟徐块打了个招呼，Nathen拎着两人份的礼盒跟段骁开口：“段，谢谢你的中式糕点，非常好吃。”

段骁先是点点头，随后又看瞿知南，意味深长，虽说是笑着的，但更像凌迟。

瞿知南心领神会，忽然对Nathen开口：“到了，可以给我了。”

Nathen:：“？”

“刚刚不是说你帮我拿下楼吗？”

瞿知南冲他挤眉弄眼，Nathen一下子就gte到了，意味深长的看她，然后噗呲笑了出来。

“笑什么？”段骁问。

“没什么没什么……”Nathen拍拍手，还能笑什么，笑瞿知南的欲盖弥彰呗。

瞿知南到家的时候林木木已经在她家了，明天是周末，她点了一大堆好吃的，心情非常愉悦。

听到密码锁的声音，林木木在沙发上探出头。

“宝儿，你回来啦！今天下班那么准时。”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正好，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瞿知南在玄关换了鞋，觉得她神神秘秘的：“什么啊？”

本来林木木双手抚背，结果看见瞿知南手里的礼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哇塞，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又是绿豆酥。

“我中午都没午休，排了一小时才买到的，你什么时候去的？”

瞿知南一下子坐在沙发上，上面的海绵陷了陷：“段骁买的。”

“？？”林木木满脸吃惊，一下子窜到瞿知南身上，又听见她补充：“准确来说，段骁请了我们全院。”

这都啥年代了，还搞这种偶像剧情，什么什么为了拥抱你，拥抱了全班。太鸡肋了吧。

对于林木木的疑问，瞿知南一五一十说了。他那样大的建筑公司，难免会有院里有合作，这是不可避免的，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掺杂点私人感情？”林木木问。

“没有。”瞿知南说，“一点也没有。”

“没有就没有，干嘛强调一遍啊。”林木木说，“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是心虚的表现。”

“我是什么很没原则的人吗？”

林木木跟她说：“我真觉得段骁挺不错的，要不你跟他凑合凑合得了，都折腾那么多年了。”

“你也说那么多年了，说不定人家早就放下了。”

十年黄花菜都凉透了，林木木眼睛一转：“不过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像他这样的应该是抢手货啊，可他那么多年都没结婚，也很少有花边新闻，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瞿知南觉得林木木话里有话，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林木木食指屈起来狠狠点在瞿知南脑门上，打算换一种方式：“他活怎么样？”

“……”瞿知南不知道怎么说了，沉默。

“你别跟我说你俩没那啥。”林木木掐她腰间的软肉，“都快三十了，这要是搁古代都没几年活头了，还在这装啥清纯玉女。”

“快说说快说说。”

倒不是扭捏，只是她和段骁鲜少做那事，那时候他们才大一，年纪还小，宿舍每晚都要查寝，两人又隔着一个市的距离，所以过夜的机会不算多。

第一次是大二的元旦节，那时候放假，段骁来她学校找她，两人到人民广场看烟花，晚上下了雨不好打车，人又多，就决定在附近开一个房间。泉恩市的元旦，房间又贵又少，等他们打车到酒店时只剩下一间单人间了。

年轻的身体煨贴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发生点什么，但段骁点到为止，他不想让瞿知南那么早就经历这种事情。

瞿知南珍惜他们相处的时间，爱也是真的爱，愧疚也是真的愧疚。缠着段骁，用那种眼神看他，所以第一次就这样发生了。

两人都很生疏，手忙脚乱，段骁怎么都找不到位置，抄起手机百度。一边百度一边实践，那时候百度还是带语音的，那荒唐的字样机械的读出来，瞿知南觉得无地自容。

后来，也经历过几回，段骁依旧很生疏，用他的话说就是勤能补拙。

二十岁的瞿知南面对这些事时会害羞得浑身泛红，如今快三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自然。

但确实，段骁善于钻研，除了第一次，之后她都很快乐。

“还行吧。”瞿知南说。

谈论这种事情，她觉得有一种被脱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

“怎么个行法？”瞿知南真觉得林木木是精虫上脑。

“你怎么了？孤单寂寞了？”

“哎呦就是最近啊，我们单位有个弟弟想追我来着，人帅又年轻，我没理由不答应啊，结果到酒店才发现是跟金针菇啊，给我气得都冒痘了！”

“……所以我就想啊，还是得找个像段骁这样有经验的，知冷知热的，用起来体验感好一点。”

“……”瞿知南说，“其实段骁也没经验的。”

林木木用眼神审视她，瞿知南犹豫着开口：“他那时候连那个都不会戴，要我跟着一起看说明书，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尺寸，直接下单要了个超大号，结果……”

“噗啊哈哈哈哈……”林木木简直要疯掉了，噗嗤一下笑出声：“超大号，我操，这他妈得有多自信啊！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啊。”

瞿知南脸更加红了：“他也不是……”越描越黑，干脆不说了。

林木木晚上在她这里住，两人小酌了几杯，微醺的时候林木木嚷嚷着要去隔壁找徐羡之，被瞿知南拖了好久才拖回来。

看看这个哪像刚失恋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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