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临回程的前一天晚上，瞿知南和同事们去逛了附近的风情街，那边像是有个什么节日，格外热闹。段骁这造型哪也不去不了，随行的男同事们又不喜欢凑热闹，索性一起到宾馆楼下喝酒，总共也就三四个人。

这个大排档是宾馆老板自己开的，面积很小，是按照入住客人多少来营业的。段骁刚来的时候就没开摊，他嫌吵，让老板单独给他们支了个布棚。大家边喝边聊，乡下的空气宜人，串也比城里的新鲜。大家说着些玩笑话，Nathan听不懂，冒天浩用大白话给他翻译，他笑得合不拢嘴。

忽然走进来一伙人，摊子前黑了一大片。像是第二场，有些人眼神都开始迷离，大喇喇做到小板凳上眯着眼点起来烤串，一边侃大山一边大囫囵吃起来，嘴角流油。

布棚里的人听到石蒋山的声音，只觉得冤家路窄，明天就走了，段骁犯不上跟这些人再牵扯什么。

可偏偏，石蒋山窝着一团火，满脸的愤恨，喝了两三天的酒都抒散不了。有人见他这幅神情，看热闹不嫌事大。

“山哥，听说勘测队那帮孙子明天就走了，怎么着，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有人帮腔：“是啊是啊，您是什么样的人物，那十里八乡的猪看见你都要绕道，收拾个小白脸不就跟睡个小姑娘那么简单。”

一帮人哄笑。

“不知道他能耐什么，你看看他看我们眼神，城里人了不起呗。”

“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应该不是穷人，等他回去，指不定找人来报仇，要我说。”那人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咱们先下手为强。”

石蒋山把啤酒瓶狠狠砸在桌子上，桌面震了一下：“个个事后称老大，那天都他妈死了？”

对面的年轻男人挠挠头：“昨天刚要出手老方不是来了吗？咱得给老方面子不是。”

沉默了一会，有人指着宾馆楼上的窗子：“我听说他们就住在这。”暗示意味很明显。

“等收拾了那帮孙子……”有个小弟露出耍滑的表情，“我一定要尝尝那城里娘们是个什么滋味。”

石蒋林笑道：“妈的你小子倒是会挑啊，怎么着，隔壁村那李寡妇睡腻了？”

一桌子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喝大了嘴上更没把门，说出的话直白又粗鲁。

那小弟嘿嘿笑了一下：“真就是睡腻了，想换换口味，昨天那妹子长得多带劲啊，要不说城里女人会保养呢，那脸白得跟雪似的，那小腰，那小屁股，多带劲啊。”

“看那娇滴滴的样子，说不准真是个没开苞的呢，这种妹子上起来最爽了。”

“操了最好她也给我来上那么一巴掌，老子就喜欢辣的。”

石蒋山踹了他一脚，笑骂：“就你他妈的最懂这些狗屁行情了。”

越说越兴奋，甚至有人站起来比划。

“得，到手了我先来，完了也让你们爽爽，让那个臭娘们知道知道咱村男人的威武。”

又是一群哄笑。

段骁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抄起一个啤酒瓶，大步流星走过去，直直朝刚刚说话那小弟头上砸过去。

妈的。

石蒋山心里本来就窝火，正巧没处撒，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跟疯了一样卯足了劲回击，几个人狠狠扭打在一起。

大家都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燃，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啤酒瓶爆裂的声音，桌子凳子乱砸在地上的声音，叫声，骂声，临桌客人慌乱的跑开，老板出来拉架，不知道被人踹了一脚，捂着腚瘫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叫停，却无济于事。

尹文森和Nathan同样义愤填膺，外套一脱加入这场战争。所有人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在这一刻全部崩堤。

……

瞿知南在一个小铺里发现了一个很好看的簪子，是用木头做的，质地润滑，上面雕刻的花纹很精致，贺思敏帮她簪在头发上，把她推到镜子前。

“哇塞老大，这个簪子和你好配哦，你戴上真好看，你买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瞿知南摸着发髻上的簪子，觉得真心好看：“一个小小的簪子，我还是买得起的，你的钱留着吃麻辣烫吧。”

贺思敏挽着瞿知南的手臂摇啊摇：“呜呜呜老大你最好了。”

阙灵珊本来在另一边看冰箱贴，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正要打算拿给瞿知南和贺思敏看，走出陈列架突然被冒天浩这个大身板撞了一下，她差点脑震荡。

“怎么你屁股安火箭了？”

“不，不是我……”大冷天的，冒天浩跑出一头汗，努力吞了吞口水才说，“段总他们又打起来了，老大呢，这次比上一次还要严重，可能要出人命。”

瞿知南在另一个隔间，听完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赶回去的路上冒天浩将事情一字不差的描述了起来，贺思敏和阙灵珊气得半死，瞿知南冷着脸一个字都没说，下车时差点绊了一跤，贺思敏扶住了她。

他们到的时候民警已经协调了一大半，对方五个人，三个被救护车拉走了，两个被打得抱头躲在角落里，石蒋山那帮人都是警局的老熟人了，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两个民警在角落抽着烟跟同事攀谈。

“一个打四个，还把三个打进救护车，刑侦大队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尹文森手插着腰站在旁边，他脸上有点小伤，这会抖着手抽烟，Nathan和民警在用手比划着什么，像是在交涉。

段骁背对坐在宾馆侧门的小石阶上，外头警车的灯闪着彩色的光，打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忽明忽暗。他衣服上染了浓重的血迹，浑身上下都是打斗过的痕迹，狼狈不堪。他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完又用泥土覆盖，重新画。

他像只被人遗弃的受伤小狗，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是那样可怜。

他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少次，直到瞿知南找到他。

他头上的绷带被扯歪，露出额头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脸上有不少淤血和肿块。靠近些才发现，他其实浑身都在抖。

他身上的血迹太多了，到处都是，瞿知南甚至不知道他哪里受了伤。她看着他这幅样子，突然很心疼很心疼，连呼吸都收紧了。她那时候才相信，原来痛感是会传染的，他哪里有伤，她哪里就跟着一起疼。

瞿知南从包里拿出纸巾帮段骁擦额头的血迹，他仍低着头，在瞿知南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浑身僵硬，她身上的味道随着她的动作幅度钻入他鼻腔，他有些六神无主。

鲜血像是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擦干了又流下来，她换了好几张纸巾都擦不干净，瞿知南心里开始有些急躁，干脆指尖攥着衣袖的布料又去擦。

“血怎么止不住啊。”她都没意识到她的嗓子黏黏糊糊的讲出这句话，她只是心里很着急。他该有多疼啊，她心里想。

段骁假装没事的笑笑，想跟她说没事，虎口突然砸下来一滴热流，一滴接一滴，快把他虎口凹陷那一隅填满。

瞿知南的眼泪顺着手掌的神经一直煨烫到他心口，他觉得心脏都钝痛了几分。

他的梦想实现了呢。她终于肯为他流泪，可他却并不开心。

他想抬手抹掉她脸颊的泪，又意识到自己手脏，在衣服内衬的布料上擦了擦，才伸手帮她拭去面颊的泪，黏糊糊的泪水在他指尖上蒸发，而她眼眶里依旧氤氲着浓重的雾气。

他在她朦胧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庞。

人们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他终于在她湿润的瞳眸里瞅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尹文森和Nathan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民警走了之后他们就回宾馆自己处理了。

瞿知南坚持带段骁去卫生所。

到了卫生所，还是和那天的流程一样，晚上人更少，还是那个男医生。他见段骁隔三差五的来，伤得一次比一次厉害，就问他是被别人抢劫了还是抢劫别人了。

……

段骁这回真成木乃伊了。

医生说看起来吓人，其实大部分都不是短骁的血，但也是有伤口的，已经做了简单的清理，不能碰水，要静养，近期不要再打斗。

两人来回的路上都没说话，像个机器人一样完成包扎的任务。

瞿知南把段晓送上楼，把吃的消炎药和涂抹的药膏给他放在桌子上，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心底的情绪翻涌。她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趁人之危。

“段骁。”瞿知南面色沉重，“以后不要为我做任何傻事。”

“我受不起的。”

段骁本来面无表情，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里有了些波动，他转头看了下房间里的空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扯了扯，自嘲的笑了声。

“受不起？”他突然暴怒，扯着粗噶的嗓子，“你他妈真有一天让人上了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将门送给瞿知南。

那刺耳的关门声像是一个巴掌，猛的抽在她脸上，又响又疼，她低头看门缝底下射出的那道光，比她眼神先落下来的是她的眼泪。

第二天段骁没和他们一起返程，他叫陈为时派了辆车，很早就离开了。

瞿知南坐在大巴上，今天是阴天，到处雾蒙蒙的，像她的心情一样。她想，明明这几天和段骁关系有所缓和了啊，怎么又换成这样了呢，又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让段骁恨她，反正他们从一开始就充满着算计，是错误的。

她躺在车座上，大巴驶过乡野小路，一路颠簸，她昨天晚上没睡好，脑袋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浅眠。

她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本能的回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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