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会看出她的心思吗

瞿知南重新走回饭店，从大厅坐电梯到负一楼去开车。

车开出来的时候恰好碰见段骁车的屁股，她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难受，踩了刹车，任由眼前的车渐渐开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就像段骁。他离她越来越远，这么多年，他们最后还是走散了。她永远也追不上了。

……

元旦三天假期对瞿知南来说特别漫长，假期第一天她睡到下午才起来，却仍觉得困，外面雨停了，地面还潮湿，天气阴冷。她躲在家里打了几把游戏，注意力不能集中，她输得一塌糊涂。

下午林木木给她打电话，她那边的声音特别高昂：“南南，你在家干嘛呢？”

瞿知南把手机夹在肩胛骨上，低着头，把脸贴着手机，她正打算煮点东西吃：“没事干，在家打游戏。”

“打游戏多无聊啊。我们出去玩啊，去不去？”

“去哪玩呀，今天可是元旦哦，不用陪家里吃团圆饭吗？”

林木木是本地独生女，家里小富即康，父母感情也好，家庭氛围融洽，只是这几年因为孙女士频繁催婚，她不愿意与父母交流太多，一心只想逃离原生家庭。

“吃什么团圆饭啊，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林木木手叉着腰，“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一个歪瓜裂枣，你是没看到，长得有多磕碜，可我妈喜欢啊，说人家工作稳定，性格也好，我就说那你和你心肝女婿去吃团圆饭吧，孙女士就叫我滚出去。”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瞿知南听出她的窘迫：“那你来找我吧，我们去哪玩呢？”

林木木说：“Y省这几年发展得特别好，我还没去过呢，我们去古城看风景，去海边喝咖啡怎么样？离我们很近的，坐两个小时动车就到了，今天下午出发，后天回来。”

瞿知南觉得在家的日子很难熬，于是答应了。

她查了下Y省的天气，比这边还冷，于是从衣柜里找出来羽绒服穿上，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够了。

瞿知南到火车站的时候林木木已经到了，见她来，她蹦跶着到安检口迎她。瞿知南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黄色围巾，戴着个黑色针织帽，肩膀和后背散着大量的头发，像瀑布似的。林木木觉得这哪像快三十岁的人啊，明明就是女大啊，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大啊，她为有这样的美女闺蜜感到自豪！每次站在她身边，连带着她回头率都高了起来。

林木木拉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而瞿知南选择轻装上阵，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我们才去两天，哪里穿得了那么多衣服呀。”

两人坐在候车大厅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列车班次。

“你不懂。”林木木说，“我要去Y省搞多多的特产，回来馋死孙女士，到时候发给她，让她求着我回家。”

瞿知南冲她做了个鬼脸，说她幼稚，林木木用手扒拉着眼皮也回她一个。两个幼稚鬼去车站里买了两杯热可可，然后坐上了去Y省的动车。

人这样的视觉动物就该多出来走走看看，因为Y省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天空澄澈干净，跟地面连着一条蜿蜒的曲线，蓝得像油画一般。

他们从车站打车到酒店，司机大哥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说话时那口牙特别显白，林木木这人外向，和司机一路热聊到酒店。

她们在酒店休整了一下，到附近吃了个特色家常菜，然后就回去休息了。林木木说今晚先养精蓄锐。

第二天，属于她们的旅行正式开始了！

林木木像只脱巢的鸟儿，整个人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她在动车上早早做好攻略，酒店也是她定的，今天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瞿知南真的很需要一个这样的旅游搭子。

她们早起去逛早市，早市也在这座古城里，这古城历史很悠久了，红砖青瓦，到处都是时代的痕迹。这里热闹非凡，人流不断。有很多卖特色菜的铺面，街边有各种各样的小贩卖吃的，喝的，新奇的手工小玩意，她们穿着地方服装，操着夹带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别扭又可爱。

她们排队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线，又去买了特色鲜花蛋挞，破酥包，米糕，粑粑和应季水果，这里的水果五花八门，有很多她们甚至都没见过，每一次新的尝试都是对味蕾的馈赠。

瞿知南很喜欢逛这些烟火气十足的地方，她买了一个特色手提包，上面绘制着民族风图案，又卖了一顶大大的草帽，买了当地特色的披肩，远远看过去真像个当地人。她看到有个小摊子上摆着一些手工，凑上前去看，摊主是个年轻小姑娘，热情的给她介绍着她的作品。

她说这些都是自己做的，把巨大的豆荚晒干，然后贴上各种亮色的配饰，就变成了一个精美的玩偶，完全是个人创作。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干豆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买了一个，拿在手上玩。

林木木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位，叫她过去拍照，两个人兴冲冲的仰着脸合拍了一张，古城走廊上涌动的人流成了她们的背景板，她们脸上的朝气十分清晰。

下午她们打车到了当地一个很出名的寺庙，说祈福特别灵验。

瞿知南从前不信这些的，后来失去的东西多了，她渐渐就信了。

寺里人很多，人头涌动，这会天渐渐阴沉下来，她们循着人流走到了最里面，这里供奉着一尊巨大弥勒佛，他全身塑着铜光，坦胸漏乳，脸上带着豁达的笑，人类在他面前小如微尘。

瞿知南取了三支清香，侧身在长明烛点燃，轻轻晃了晃，火光乍现又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她双手交叠，双指夹住香柱，拇指微微往上挑，顶住香尾，将香支举起，与眉心平齐，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人来人往， 那些陌生的影子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离开，她眼睑微动。身处清净之地，她本该虔诚肃穆，脑中却思绪万千，从前种种像幻灯片一帧一帧从她脑海中掠过，她过了今年才满二十九岁，却像是打了一个世纪的孤身战。只有这几秒，她觉得自己漂泊半生的日子停了片刻。

佛祖啊佛祖，惟愿以后的生活平淡顺遂，嘴边小声呢喃着，脑子里却漫着另一个名字。

段骁，段骁……

磬钟声从远方传过来，清脆又悠远，提示着时间的流逝。她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那尊大佛，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怜悯众生的笑。她想，佛祖会看出她的心思吗？

她的心仿佛被钟声震碎了，漫出涔涔碎糜。

终于，在某个时刻，她感慨又悲恸，张了张嘴，视线模糊，她感受着热泪从眼角流向颧骨，最后聚集在下巴，砸在地上，炸开花。

最终，她把祈福带挂在了殿外的祈福长廊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红色祈福像一片麦浪，随风而动，而她的那根早已混入其中，不知所踪。

傍晚，她们在海边找了家咖啡店喝咖啡，这里气候宜人，蓝天白云，风景绝佳。

有新人在海边拍婚纱照，十分惹目，林木木手里捧着咖啡看得入了迷。

“南南，真想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肯定超级美。”

瞿知南娇俏的说：“林女士，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对呀对呀。”林木木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扣，装模作样的捏起瞿知南的手，把钥匙圈套上了她的手指，“亲爱的瞿知南女士，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无性婚姻吗？”

瞿知南真不知道林木木下一秒又会说出什么雷人的话，赶紧伸手去打她，两人这幅景象被一旁的自由摄影师记录了下来，他上前与她们搭讪。

“两位美女你们好，我刚刚冒昧给您二位拍了张照片，你们看看。”

那摄影师脖子上挂着个小牌牌，上面写了价格和照片的样子，手里拿着相机到两人面前给她们看屏幕。

电子屏里，林木木捏着瞿知南的手，虔诚的为她戴上戒指，而瞿知南笑靥如花，伸手要打她，两人的发丝在落日余晖下闪着光，画面唯美又灵动。

她们花钱买了下来。

她们晚上去看篝火晚会，火把高高的堆起来，火焰直冲天，非常壮观。现场放着当地的歌谣，人们不约而同的围成几个圈，拉着手，一会聚拢着踢个脚，一会往外散开，又转着圈跑着。在这里，汇集着来自各地的人们，大家或许语言不通，但在这一刻，为同一个东西欢乐和期待。本地人说，当你身处困境的时候，就来吹吹Y省的风吧，会让你忘记很多，也想清楚很多。

林木木晚上在酒店发了朋友圈，她社交圈广，很快就有人给她评论，她趴在床上回得乐此不疲，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她凝神看了一会，笑出声。

她们办公室有个用下巴看人的刺头哥要她引荐一下瞿知南，说想和她认识一下。

林木木眼睛一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她惯有阴阳人的本事。

林木木：【你太小了。】

对方发了个问号过来。

林木木：【我说的是格局。】

褚时群刷到了林木木的朋友圈，挑挑眉顺手转发给了段骁，他现在都能想象段骁脸上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他还在那玩什么欲情故纵的把戏，别人早就手拉手出去玩了。

段骁收到两张照片，都是合照，一张是瞿知南和林木木在古城人潮涌动时的仰脸照，一张是林木木为她戴戒指的照片，两人朝气十足，明媚如花。

段骁给褚时群发微信：【我知道她漂亮，不用一遍一遍提醒我。】

褚时群：【……】

两人第二天到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瞿知南从站外取了车送林木木回家，临走前，林木木手指把在车门前，忽然对她说。

“乔曼要结婚了。”

那天她听同事抱怨，说乔曼的档期太难排了，跟本约不到，林木木问她要找乔曼做什么专访。同事说，乔曼在国外成立了自己的珠宝设计室，小有名气，……又加上她最近要结婚了，新郎还没对外公开，如果能拍一段筹备婚礼的视频，再谈一场专访栏目，这个季度的绩效就不用愁了。

瞿知南说： “我知道。”

“难受吗？”林木木突然这样问她，瞿知南有些发懵，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又听见她说， “难受就对了。”

刚刚在车上，一向多话的林木木突然变得沉默起来，窗外的光打在车窗上，瞿知南看见她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却也没问。

林木木闭了闭眼，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南南，到现在为止我都觉得你和段晓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的逃避。你不笨，也不是对爱情一窍不通，你只是不甘心完完全全接纳段骁，你总是在跟自己较劲，其实根本就没人在乎这些。你漂亮，能力又强，饶是条件比段骁好十倍的男人配你都绰绰有余，可笑到最后的人为什么是乔曼呢？你应该找段骁问清楚，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你想的那样，可这又有什么呢，你大可说几句祝福的话，然后潇洒转身，至少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瞿知南手指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林木木像是在教育犯错的学生，两人之间气氛诡谲。

在这段旅程中，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难过，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林木木知道，她其实快熬不住了。

“你总觉得愧疚段骁，久而久之，愧疚就成了你们之间跨不过的一道坎。可是你有问过吗，或许段骁早就不在意了呢，你应该紧紧的抱住他，跟他说你还爱着他，你是为了他才回国的，这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吗？南南，你从前那样对他，难道还指望他先向你低头服软吗？我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这个年纪，错过任何一个人，那就是真的错过了。”

“南南，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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