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醒

她醒过来的时候额头还在隐隐作痛，后背贴着冰凉的地板，后脑勺磕得发麻。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些是梦，还是她的大脑在濒死时制造的幻觉。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躺在地上的影子压得扁扁的。

她跪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然后扶着墙稳了好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腿还在软，她从墙角走到厨房，穿过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走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洗碗池里泡着一个前几天吃泡面用的碗，水都泡凉了。

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上次吃火锅剩下的存货——半盒内酯豆腐，生产日期在四天前，还没坏。两个鸡蛋连带一小把挂面。花生酱还是快见底的那种，刮了半天才刮出薄薄一层。也不管齁不齁的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点芝麻酱吃的一干二净。

她拿着挂面和鸡蛋就去开了火。挂面用筷子搅散，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蛋白在沸水里散开变成一大团白色的絮状物，绕着面条裹来裹去。她想了想，把那半盒豆腐也全倒进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的胳膊软得像两根面条，费力把手机出来，屏幕亮得她眯起眼。室友苏念发过来一条消息："我在外面吃烧烤，马上回了，你要带点啥不？"

“不用，我煮面吃了。”林晚顺手拍了一张煮挂面的图片，发给苏念。

“煮面？你这辈子进过厨房吗你就煮面？”苏念看着林晚发来的图片，觉得手里的烧烤瞬间不香了，“行你先等着我马上回。”

“……”她还想回“不用麻烦了”，但手指停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想到自己的做饭技术，很难不对苏念带回来的东西有期待。

她室友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赶上项目上线，连着加班了一整个星期，每天吃住都在公司，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洗把脸倒头就睡，天不亮又走了。这一周她几乎没怎么见过室友的面，只偶尔在半夜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卫生间的流水声，然后又是门锁转动的声音——走了。

周五那天室友发消息说，这周末也不回来了，项目收尾，估计得睡公司行军床。她说"好"，然后继续打她的游戏。

所以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这一整个星期都只有她一个人。

脑袋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困在里边出不去。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当时晕倒磕到桌子腿，鼓起一个包，碰一下都疼。后背酸得像被人抽了筋骨，胃里空得发慌。一碗面，卖相极差，豆腐在汤里浮浮沉沉，白得晃眼，鸡蛋出锅还是絮状，这碗挂面实在有点寡淡，但是出现在这个时候，是多么及时啊。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碎，挂面吃完她改成用勺子舀，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来得及品就咽下去了。倒是也不难吃，她安慰自己，她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跟油盐酱醋硬刚，先让血糖涨起来，别的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她只知道她现在吃完了这碗面，胃里暖和了，想站起来去洗碗，结果走到一半懒得走了，她也困得睁不开眼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请假。管它什么全勤奖，她不去。

她把自己扔到床上，被子很久没晒了，有一股淡淡的潮味，她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什么石头都没有，桌上那本厚书也不见了，《星渊誓约》也停服了。

只有手机里室友那条消息还在。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边，没回了。

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一切如昨：摊开的文件，椅背上的外套，墙上不紧不慢的挂钟。这是他的世界，可一股巨大的疏离感攫住了他。记忆残存的最后一幕，不是世界的崩塌，不是能力的失效，而是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夏……”他像结束漫长旅行的宇航员重返地面，还没法冷静下来。是谁在等他？他说不上来，一切既遥远，又熟悉。大脑像信号不佳的接收器，只捕捉到一片嘈杂的雪花。

织命者？我吗？他苦笑。

他不记得自己名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门锁响了。

那把锁不太好开，每次都要拧两下才转得动，苏念骂过好多次“这破锁迟早把钥匙断在里面”。但今晚那两下拧动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林晚听着竟然觉得有点安心。

门开了，一阵烧烤的香味先挤进来，然后是苏念的声音：“烧烤摊上抓了一把我就赶紧回来了，摊子旁边还有一家卖炒河粉的——哎你这么快就睡着啦？”

“没……就是懒得动。”林晚说。

苏念在门口换拖鞋，左脚踩右脚很快换好走进来。“起来吃点吧，”她把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晚，看到林晚额头上的伤有点明显，“头怎么了？我看肿得挺严重的。”

“撞了一下桌子。”林晚说着。支起身子来，从袋子里拿了一个烤馒头片。

““撞桌子能把额头撞成这样？你这周都没好好吃饭吧？”苏念拿了一串烤豆角，在她旁边坐下，边吹边问。

烤馒头片上面撒了孜然和辣椒粉，还有一点点芝麻，烤得表面焦黄。她没有说话，咬了一口馒头片，伸手去拿炒河粉的盒子。苏念没再追问，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纸包递给她：“烤鸡翅，先吃这个，热的。”她接过来。纸包烫手，她用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舍得放下。那层薄薄的纸皮下面透出暖融融的橙黄色，她撕开一小块，咬了一口。苏念又拿起一串烤金针菇吃了起来，“上次你低血糖，把冰箱里的火锅丸子都给煮了，可给我吓了一跳。这次一碗面才能吃多久啊？你什么时候煮的？”她想了想，发现她记不清了，就朝苏念摇了摇头。

苏念这个星期都不在，所以没有人会问她"你怎么了"，没有人会听见她晕倒的声音，没有人会敲门说"我忘带钥匙了你开下门"。她要是就这么躺在地板上一直没醒呢？她要是撞到桌角撞得更重一些呢？河粉还温着，酱油色裹得均匀，里面夹着豆芽和鸡蛋碎，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咸香弹滑，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一下。她赶紧低头继续吃，把那股酸意用河粉的香气压下去。

苏念坐在旁边吃烤青椒，没再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咀嚼的声音，和塑料袋偶尔发出的窸窣碎响。

窗户外面黑沉沉的，今晚看不到月亮。

但她吃着烤馒头片，烤鸡翅和炒河粉，看着被她吃了一大半的烤茄子和烤韭菜，觉得夜色好像没那么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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