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高昌

高昌城，西域佛国。

这座坐落在火焰山南麓的古城，是丝绸之路北道上的明珠。城墙由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周长十余里。城中佛寺林立，梵音袅袅，来自中原、天竺、波斯、突厥的商贾云集于此，操着各种语言讨价还价。高昌国主曲文泰是虔诚的佛教徒，在王宫中修建了百余座佛塔，供养了数千僧人，被西域诸国尊称为“佛王”。但与此同时，高昌也是拜火教在西域的大本营。城西的火神庙是西域三十六国中规模最大的祆祠，庙中常年供奉着永不熄灭的圣火，据说已燃烧了整整一百年。庙中的大祭司在拜火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摩尼本人，高昌王族每年正月都要亲赴火神庙祭祀，以示对拜火教的尊崇。

卢凌风一行抵达高昌城下时，正值黄昏。火焰山的红砂岩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炭火，整座山体泛着灼热的赤红色光芒，与火神庙顶那团永不熄灭的圣火遥相呼应。

城门守卫验过了通关文书，又核对了西域都护府的调兵铜符，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拱手行礼后让开了通道。商队入城，先找了一间客栈安顿。客栈掌柜姓康，是个汉人与突厥人的混血后裔，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为人精明而圆滑，对往来西域的各色人等都能应付自如。他见卢凌风一行人多势众又出手阔绰，便主动凑上来攀谈。

“客官来得巧，明日便是火神节。高昌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拜火教的祭司会在火神庙前设坛，为百姓祈福。听说今年的火神节，大祭司要亲自登坛——那可是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大祭司平时深居简出，别说普通百姓，就连高昌王族想见他一面都得提前数月预约。客官要是有兴趣，小的可以替你们弄几张观礼的帖子，只收一点点辛苦费。”

卢凌风不动声色：“那位大祭司，可是法号摩尼？”

康掌柜连连摆手，神色间闪过一丝畏惧，仿佛连提起这个名字都需要某种勇气：“摩尼是拜火教教主，哪会常年待在高昌。大祭司是教主座下四大光明使之首，法号摩诃罗，平日替教主管理西域三十六国所有拜火教寺庙。他在高昌城里的地位，比国主也差不到哪里去。国主见了他都得先合十行礼。”

苏清寒问道：“火神庙戒备如何？”

“平日里庙外有护教武士昼夜巡逻，寻常香客只能在正殿参拜，后殿和地宫不让进。不过明日火神节，按照惯例，庙门会大开，所有香客都能进入正殿和偏殿参拜，护教武士只守在后殿和地宫入口。客官要是想进去看看，明日是最好的机会——但切记，不要去后殿。去年有个香客不小心走错了路，被护教武士打断了一条腿。”

康掌柜走后，萧逸尘皱眉道：“光明使摩呼罗在苦水井认出你，他必定已将你的行踪传回了高昌。明日火神节，火神庙人潮涌动，摩尼若要在庙中设伏，那是天时地利人和。他知道你会来——正大光明地进，不等于毫无防备地闯。得提前想好退路。”

卢凌风展开那张刻着十个红点的羊皮地图，指着右下角摩尼留下的那行字：“摩尼约我在高昌见面，不是为了杀我——至少现在不是。他说‘备了茶，等你’，这句话里的茶字，在密宗典籍中通常指的是论法之约。他想跟我谈。但谈什么，我需要一个筹码。地图是摩尼主动给我的，说明他不在乎我知道幽冥十门的位置。那他在乎什么？”

“玉牌。”楚云忽然开口。她在凉州归队后一直沉默寡言，此刻从怀中取出朱雀剑，剑身上那个“昭”字在烛光下微微闪动，“当年黑煞与摩尼交易，黑煞替摩尼找玉牌，摩尼给黑煞提供拜火教的人力物力。但黑煞最终没有找到完整的玉牌——他只有半块，另外半块在你手里。现在黑煞死了，玄阴阁覆灭了，摩尼在西域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交易链断了。他约你见面，也许是想重启交易。”

“用幽冥十门的地图换玉牌？”

“或者换你的刀魂。”楚云的目光从剑身上抬起，“朱雀剑魂是开启幽冥之门备用封印的钥匙，玄渊刀魂很可能也是。当年欧阳冶铸造玄渊刀时，用的是与石椁相同的陨铁矿石。那种矿石产自昆仑山深处，整个西域只有一座矿脉出产。而那座矿脉正好在拜火教的控制范围内。摩尼也许不能直接夺取你的刀魂，但他可以拿幽冥十门的信息跟你做交易。对他来说，你的刀魂激活了才有价值，在此之前，他需要你活着。”

卢凌风沉默了片刻：“那我去见他。地图已在我们手里，但他的目标是十门本身。我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如果他要打开幽冥之门，就算没有玉牌和刀魂，他迟早也会找到别的办法。与其等他动手，不如先摸清他的底牌。”

苏清寒站起身：“明日我扮成进香的香客，先入庙摸清后殿和地宫的布局。师父带青阳门弟子守在庙外，一旦有变，以烟火为号。楚云姑娘随师兄去正殿，见摩尼。师兄需要一个了解拜火教内情的人站在他身边——而摩尼需要一个看到活着的朱雀剑魂才会愿意坐下来谈。”

当夜无话。火焰山的热风穿过高昌城的街巷，将火神庙的钟声吹得悠远绵长。远处庙顶那团圣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不眠的火凤在黑暗中振翅。

次日清晨，火神节。

高昌城万人空巷。火神庙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坛，坛上燃着六十四盏铜灯，灯中注满石漆，火焰冲天，将半座城池都映成了赤红色。数百名身着白袍的拜火教信徒在祭坛前跪拜，口中齐声念诵经文，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四面八方。

卢凌风身着大理寺少卿官服，腰悬玄渊刀，在人群中穿行。苏清寒已扮作香客先行入庙探查，她的轻功在青阳门女弟子中数一数二，只要不主动暴露，护教武士很难发现她的踪迹。楚云跟在他身后，朱雀剑用布裹了背在背后，剑魂在感应到火神庙浓郁的密宗气息后微微震颤，她按住剑柄，将那份躁动压了下去。

火神庙的正殿供奉着一尊高达三丈的火神像，神像三头六臂，六只手中各持一件法器，口中喷吐着熊熊烈焰。殿中跪满了进香的香客，梵音与烟火交织，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迷离的烟雾中。

一个身披金色袈裟的僧人站在火神像下，正为信徒摩顶赐福。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岁，面白无须，眉目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的眼睛却是极深的紫色——紫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在瞳仁深处透出幽微的光。

苏清寒混在香客中，趁摩尼为信徒摩顶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绕过正殿，沿侧廊摸向后殿。后殿的入口处果然守着四名护教武士，个个身高体壮，腰悬弯刀，站姿笔挺，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军卒。她观察了片刻，发现每半刻钟换一次岗，换岗时有约三息的空档——足够她从梁上掠过而不被察觉。

卢凌风和楚云穿过拥挤的香客，走进了火神庙正殿。摩尼正为最后一个信徒摩完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殿中缭绕的烟雾，落在卢凌风身上。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等待已久之后终于得见故人的安然。

“卢少卿。”他合十行礼，用的是标准的汉家礼节，语调平和得像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从长安到高昌，三千里路。贫僧备了茶，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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