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泉

昊墟，昊初学宫内。（昊墟由来详见作品相关昊篇，昊初学宫由来详见作品相关虞篇。）

阳光正好。

学宫深处一间暖阁卧房里，窗外积雪泛着莹莹亮光，屋内药香氤氲，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爻安躺在床上，满头是汗，伤腿被厚厚的白布缠住，白布底下隐隐透着青色药汁。床榻左右，各趴着一个小孩子，睡得正沉。

忽然，爻安猛地惊醒，从床上腾起半身，脸上满是惊恐。他右手撑着床沿，左手用力揉着额头，呼吸急促，像是刚从什么极深极冷的地方挣出来。

两个孩子也被吵醒了。

其中一个揉着眼睛愣了一瞬，随即大喊道：

“爻安哥哥醒了！”

说罢，他转身便跑了出去。

另一个小孩赶紧爬起来，从旁边铜盆里拧了一条湿毛巾，递到爻安手边。

“做噩梦了吗，爻安哥哥？”

爻安接过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仍旧惊魂未定。可看见眼前的小男孩一脸担忧，他还是强作镇定，低声道：

“没事的，小珥。”

这孩子正是狄国十四公子姚珥，方才跑出去的，则是十三公子姚珙。两人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年幼却已被送入昊初学宫。

狄国离昊墟较近，姚尚早年又常在王室与云岐子共事，家中子嗣众多，因而几个年幼的孩子四五岁时便被送来学宫，随云岐子学习礼法。待他们年满十二，便会回到狄国，由兄长和教官们教习武艺。当然也有例外，譬如五公子姚玑，便一直在学宫学到十六岁，随后直接入虞王室，任职宗伯。

爻安只觉喉咙发干，想下床倒水。可身子刚一动，大腿处便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头一皱，险些跌下床去，幸亏姚珥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爻安哥哥，你别乱动。”

爻安咬着牙，缓了片刻，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半晌之后，姚珙带着云岐子进来了。

云岐子穿着一身灰白道袍，身形不高，肩背也不算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白发垂在颊边。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清亮，像雪后井水。

“醒了？”

姚珥连忙站直，毕恭毕敬地行礼。

爻安也撑着身子，和两个孩子一齐叫道：

“师父。”

姚珙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递给爻安。爻安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下，药味苦得他微微皱眉。

云岐子走到床边，轻轻把手搭在爻安伤腿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他先轻轻按了按，见爻安没有太大反应，又稍稍用力捏了一把。

爻安脸色一变，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仍旧忍着没有叫出声。

云岐子收回手，将被子重新盖好，遮住他的伤腿。

“应该快好了。”

爻安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的伤处，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徒儿昏迷了多久？”

“有几日了吧。”云岐子看着他，“都不记得了？”

爻安摇了摇头。

云岐子道：

“许是从山坡上跌落时撞着了头。”

爻安忽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记得……我好像是被人袭击了。”

云岐子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样空旷的雪原，还有旁人？”

爻安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回想。

“没太看清。只记得是一个白色的影子，身子细长，还有一股很浓的香气……像是个女人。”

“被女人偷袭了，可还行！”

一道粗犷嘹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下一刻，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灌进屋内，炭火都跟着晃了一下。闻疏大步走了进来，肩上背着一只长条黑包，满身寒气。他走近床边，抬手便拍了拍爻安的伤腿。

爻安疼得嘴角一抽，硬是咬牙没出声。

云岐子皱眉道：

“好了，不要逗他。”

闻疏嘿嘿一笑，收回手。

“我刚发现他的时候，看他腿上的伤，像是链齿所伤，不太像中原人常用的兵器。再加上他滚落山坡，骨头也有些伤。不过你师父医术高明，用不了几日，你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爻安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仍旧撑着身子，向闻疏点头行礼。

“多谢师叔搭救。”

姚珙这时注意到闻疏背后的黑包，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跳到闻疏身边，伸手就要去够。

“师叔，师叔，你又带回什么好东西了？”

闻疏一只手按住姚珙的小脑袋，笑得很得意。

“反正不是吃的。”

他将那只黑包放到榻上，慢慢解开。

包裹打开，里面竟是一把几乎透明的宝剑。

剑脊处有一线极淡的青，像山涧深处的水影；剑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视线转动时，才会映出一点细碎的银白。窗外雪光落在剑上，并不反射，反倒像是被剑身吞了进去，又从内部缓缓散开。

那剑明明安静地躺在榻上，却仿佛仍有水意在剑身里流动。剑身深处偶尔掠过一缕极浅的波纹，像远处山泉中有人投下一枚石子，涟漪隔着千里，竟传到了这柄剑上。

屋内几人一时都看得怔住。

爻安望着那柄波光粼粼的宝剑，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剑柄，一股凉意便顺着手指漫了上来。可那凉意并不刺骨，更像炎夏时节将手伸入溪流之中，清凉而柔和。

闻疏看着他，忽然道：

“爻安，这是送给你的。”

爻安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师叔刚救了我性命，我又怎能再受如此大礼？不可，万万不可。师叔还是自己留用最好。”

闻疏摆了摆手。

“不是什么大礼，我在野外捡的。我们都老了，用不了这种东西，给你最合适。”

“捡的？”

云岐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闻疏。

闻疏冲他挑了挑眉。

“那可不。我闻疏云游四方、寻宝五十多年，一把小小宝剑，何足挂齿？”

云岐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爻安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柄剑。

透明的剑身映出他的眉眼，却又不十分真切，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爻安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没有金铁交击之声，只有一声极清极细的响动，像泉水撞过石缝。

姚珙趴在榻边，盯着那把冰晶似的宝剑，忍不住问：

“这剑不会很脆吧？”

闻疏摇头。

“恰恰相反。我试过了，此剑削铁如泥，而且见血不沾血。”

他看向爻安。

“爻安，给它起个名字吧。”

爻安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剑清透如水，寒光不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净。像山间流泉，也像雪后初晴。

片刻后，他轻声道：

“就叫它清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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