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狄馆

瑶国，狄馆。

姚瑁、姚珑与齐晖同乘一辆马车，姚琼则独自坐在前面一辆。

再往后，还有数辆车驾缓缓跟随。其中大多坐着十五年前便随姚瑄、姚琼一同来到瑶国的狄国侍卫与女婢，以及此次姚尚从邶丘派来的送亲队伍。

姚琼的马车一路走在最前。

等她抵达狄馆时，后面的车队还被远远甩在长街另一头。

她今日已经换下了承羲宫里那身乌褐短袍，穿了一件素净灰色长裙。裙摆略长，她下车时不得不用手提起一些。

眼前便是狄馆。

灰褐色夯土外墙在金川一片沉暗建筑中并不起眼，门楼也远没有承羲宫那般雄伟。

姚琼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她既不陌生。

却也谈不上有多熟悉。

从小到大，廖夫人每次来金川探望她与姚瑄，大多都会住在这里。姚琼偶尔也会过来陪她几日，但真正长久生活的地方，始终还是承羲宫。

今日的狄馆却比往常热闹得多。

馆门外已经停了十余辆马车，还有新的车驾不断驶来。

最显眼的几辆停在街边，由披着紫金色马铠的高大战马牵引，旁边站着几名紫垣甲士。阳光落在甲叶上，映出一层冷亮光泽，与周围瑶国士兵身上的褐甲格格不入。

姚琼提起裙摆，从车上跳下来。

几名正在卸车的东溟军士兵一眼认出了她，纷纷低头见礼。

姚琼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几辆由紫垣甲士看守的车驾。

“那是谁的车？”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虞王送来的贺礼。”

“王室的司徒大人也已经到了。”

姚琼眉头一皱。

“司徒大人？”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我的面子这么大？”

她从小到大还从未真正见过虞王室的人。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进了馆门。

外院比门外还要乱。

十几辆来自不同地方的车驾挤在院中，已经卸下的贺礼沿墙堆成小山，木箱、布匹、礼器混杂在一起。空车刚刚退出馆门，下一辆又缓缓驶进。

灰甲、褐甲与紫金甲士兵来回穿行。

呼喊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地的声音混作一团。

负责核验礼书的瑶国礼官早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手里攥着几卷礼册，额上全是汗。

两个狄国灰甲士兵正抬着一只沉重木箱往里走。

旁边一名褐衣士兵大概看他们吃力，伸手想帮一把，谁知手才碰到箱角，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他愣了愣，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两个灰甲士兵却同时停下，指着他不知道说了什么。

三个人很快争辩起来。

姚琼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趁没人注意她，提着裙子从几人后面溜了过去。

穿过嘈杂外院，后面便安静许多。

狄馆内院分着几处大小不一的屋舍，墙面仍旧是金川常见的灰褐颜色，廊下却悬着几块狄地带来的兽皮与旧木牌，显得与外院略有不同。

姚琼没怎么停留。

径直走向廖夫人每次来金川时所住的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屋里竟是一片昏暗。

原本摆在四周的几盏油灯都熄了，只有门外阳光从她身后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亮痕。

一个少年坐在屋内深处。

大半身体藏在阴影中。

只能看见一只白皙瘦削的手，以及垂在膝侧的绛紫色官服袖口。

姚琼脚步顿住。

她立刻想到方才门外士兵说的那位王室司徒。

连忙把裙摆放下，站得端正了一些，又有些生疏地弯腰行礼。

“小女姚琼，见过司徒大人。”

阴影里的人似乎怔了一下。

听见她的声音，才慢慢站起身来。

阳光一点点落到他的脸上。

那少年身形很单薄。

面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从前两颊残留的少年圆润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张清秀却疲惫的脸。眼下积着淡淡青色，宽大的官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肩背瘦削。

他看着门口的少女。

半晌才轻轻开口。

“姚琼？”

姚琼抬起头。

也在看他。

对方却像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只站在那里盯了她很久。

姚琼有些奇怪。

她微微探了探脑袋，小心问道：

“司徒大人见过我？”

少年嘴唇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抿住唇，又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姚琼正更加摸不着头脑，身后忽然传来姚瑁的声音。

“哎呀。”

姚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一把拍在姚琼胳膊上。

“什么司徒大人。”

他看着屋里那个少年，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这是四哥。”

姚琼一怔。

姚瑁已经越过她，大步走进屋里，一把抱住姚珂。

姚珑也紧跟着跑了进来。

“四哥！”

“你怎么来了？”

姚珂被两个弟弟前后抱住，身体僵了一下。

随后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

“我作为王室的贺使前来。”

他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背。

姚瑁却很快松开他，上下打量一遍，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姚珂垂下眼。

没有回答。

姚瑁记得四哥从前很爱笑。

至少不像现在。

连笑一下，都仿佛要费很大的力气。

姚珂很快抬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姚琼，轻轻朝她招了招手。

“快进来吧，姚琼。”

姚琼看看他，又看看围在他身边的姚瑁与姚珑。

也跟着笑了一下。

“哦。”

她提起裙摆走进屋里。

“我娘呢？”

姚珂重新坐下，朝楼上看了一眼。

“去取灯了。”

四个人便在昏暗屋里坐了下来。

门外阳光正好落到姚琼灰色裙摆上，再往上便被屋内阴影吞没。

姚琼坐在三个人对面。

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四哥。

很陌生。

不像姚珑，至少一眼看过去还是个脸红起来很可爱的弟弟。

眼前的姚珂却穿着王室绛紫官服，眉眼疲惫，话也很少。

怎么看都更像那个方才听别人提起的“大虞司徒”。

一时之间，屋里竟没人说话。

姚琼第一次有些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姚瑁看了她一眼。

默默挪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姚琼立刻扭头看他。

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熟人，眉眼一下又弯起来。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木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

廖夫人与几名侍女正托着油灯，从楼上缓缓走下来。

姚琼一看见她，立刻站起身。

“娘！”

廖夫人脚步猛地停住。

手里那盏灯顿时脱手。

啪的一声。

油灯砸在木阶上，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廖娘！”

姚瑁反应最快，几步冲过去，一脚踩灭木阶上的火。

姚琼也赶紧上前，一把将廖夫人拉到旁边。

几颗火星已经溅到裙边。

她蹲下身，连拍几下，将最后一点火星拍灭，又赶忙拉过廖夫人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烫到了没有？”

廖夫人没有回答。

只是怔怔看着她。

姚琼见她手上没伤，这才松了口气。

抬起头，却发现母亲眼睛已经红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

一双乌黑眼睛在廖夫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怎么了，娘？”

说完又凑近一些。

脸几乎贴到廖夫人面前。

“是不是太久没见我，想我了？”

廖夫人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强忍着泪，点了点头。

姚琼顿时笑起来。

她握着母亲双手，轻轻晃了晃。

“那也不能哭呀。”

“今天是我大婚。”

她故意把声音拖长一点。

“就算女儿求求你了，好不好嘛，娘？”

身后侍女已经赶紧将其余油灯一盏盏点亮。

火光铺开。

原本昏暗的房间顿时亮堂起来。

廖夫人眼里的泪，也再无处可藏。

她点了点头。

姚琼便伸出袖子，替她一点点擦去眼泪。

她并不觉得母亲这样有什么丢人的。

也不觉得烦。

这些年，廖夫人每次来金川，大多都会把她与姚瑄拉进这间屋子里，滔滔不绝地讲很多从前的事情。

那些故事似乎全都和姚琼有关。

可她自己一个都不记得。

廖夫人说她两岁时喜欢吃什么，说她从前睡觉总爱抓着人的衣领，说她小时候刚学会走路便喜欢到处乱跑。

姚琼往往只是靠在她怀里听。

有时候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廖夫人的怀抱很暖。

她睡得也很安稳。

偶尔讲到什么地方，廖夫人自己先哭起来。

姚琼便想办法逗她。

有时吹一段笛子。

有时给她写几个新学的字。

有时候干脆讲自己在承羲宫里的事，说马夫人，说风渡，说风华，又说自己前几日骑马摔进了泥里。

廖夫人没有和她说过自己和弟弟是质子，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明明是狄国的孩子却在瑶国生活。

她只知道廖夫人是她不能每天见面的亲生母亲。

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廖夫人。

喜欢她每次来时带来的那些故事。

也愿意躺在她怀里，把那些自己早已没有印象的过去重新听上一遍。

姚琼扶着廖夫人坐下。

姚珂起身，拿起桌边茶壶准备替众人添茶。

姚瑁一把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

“哪有让大司徒给我们几个添茶的道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姚珂却迟了半拍。

他放开茶壶，重新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也努力扯出一点笑意。

廖夫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

只伸手把姚瑁拉到座位上，自己接过茶壶，替几个孩子逐一添茶。

姚琼则转头往屋里扫了一圈。

“娘。”

“姚瑄呢？”

廖夫人也跟着看了看。

“方才还在这里。”

姚琼又看向姚珂。

姚珂摇头。

“我进来以后就没见过他。”

姚琼皱了皱鼻子。

转身便出去了。

她绕到屋后，很快便在院墙边找到了姚瑄。

少年靠在一棵树后。

比姚琼还高出大半个头。

脸色阴沉，眉眼间已经有了些成年人的轮廓，却偏偏又带着一种少年人极力模仿成熟时才有的别扭。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短袍。

姚琼认得。

每次廖夫人来狄馆，姚瑄几乎都会换上这一身。

算是他愿意给廖夫人最大的尊重。

此刻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手里抓着几颗碎石，一颗一颗往院墙上扔。

啪。

石子撞上墙面。

又滚回地上。

姚琼站在他背后。

“你不进去陪娘，在这里干什么？”

姚瑄连头都没回。

“人太多了。”

“什么人太多了？”

姚琼走到他旁边。

“那都是你兄弟。”

姚瑄又丢出去一颗石子。

“不认识。”

姚琼眉头一下皱起来。

她绕到姚瑄面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狗尾草。

姚瑄终于抬眼。

姚琼已经拿手指着他的脸。

“姚瑄。”

“今天是我大婚。”

“别逼我抽你。”

姚瑄看着姐姐那张已经沉下来的脸。

他知道她不是随便说说。

于是把手里剩下的几颗石子全丢到地上，拍了拍掌心。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姚琼歪了歪头。

“进去。”

“打招呼。”

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大司徒是四哥”

“七哥你见过”

“小孩子是十一弟。”

“进去以后先喊娘。”

姚瑄低下头。

什么也没说。

转身便往屋里走。

才迈出去一步。

头发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

“嘶——”

姚瑄吃痛，猛地回头。

“你又干什么？”

姚琼抬腿就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

“你还敢吼我？”

姚瑄捂住腿。

声音立刻低了不少。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琼白他一眼。

“你就顶着这张脸进去？”

姚瑄皱眉。

“我脸怎么了？”

姚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随后自己忽然露出一个极甜的笑。

“这样。”

姚瑄脸上的疑惑更重。

姚琼笑容瞬间消失，抬手就要过去。

姚瑄条件反射般往旁边一闪。

“行行行。”

“算我怕了你。”

姚琼这才满意。

伸手推他后背。

“连我都不怕，你还想造 反？”

两人重新来到门外。

姚瑄站在门槛前。

深吸一口气。

然后十分努力地扯动嘴角。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全都愣了一下。

姚琼也从他肩后探出脑袋，看了看。

自己都被那个笑容吓了一跳。

不过总比板着脸进去强。

姚瑄先看向廖夫人。

微微欠身。

“娘。”

廖夫人眼眶瞬间又红了。

身体刚要起来。

站在姚瑄身后的姚琼立刻皱起鼻子，双手合在胸前，可怜巴巴地冲她摇头。

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许哭了。

廖夫人被她逗得破涕而笑。

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哎。”

轻轻应了一声。

姚瑄这才转头看屋里的其他兄弟。

沉默了很久。

姚瑁以前陪廖夫人来金川时，也见过姚瑄几次。

只是姚瑄向来话少，两人几乎没真正说过什么。

他看出少年尴尬，主动站起来招手。

“进来坐。”

“先进来坐吧。”

姚瑄还是没动。

姚琼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

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膝盖往前一顶。

正撞在姚瑄屁股上。

姚瑄身子一僵。

硬是把痛忍了回去。

然后抬起头，一口气道：

“四哥，七哥，十一哥。”

屋里静了一瞬。

姚珑愣愣看着他。

姚瑁先没忍住。

笑出了声。

紧接着，连廖夫人都笑了。

姚瑄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姚珑才慢慢站起身来，小声道：

“九哥。”

姚瑄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转身就想出去。

姚琼早有准备，站在后面用胳膊死死顶住他。

“进去。”

姚瑄闭了闭眼。

到底还是跨过门槛，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

廖夫人看着这一屋子的孩子。

眼中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身。

牵住姚琼的手。

“琼儿。”

“该收拾了。”

姚琼抬头看她。

点了点头。

廖夫人又看向还坐在屋里的几个兄弟。

“你们先聊。”

随后牵着姚琼，沿木梯一步一步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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