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条是申末时分,由门房老伯递上来的。
老伯去楼下班浪了一圈的工夫,回来就摸出一封信,递给苏远:"小苏,有人搁在门口的,说是给你的。"
苏远接过来一看,信封是街上随处可买的那种米白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寄件人的名址,只在正中间,用钢笔写过一行小字,字迹清瘦端正:
"苏先生台鉴:今晚亥时,外滩,海关大钟下。有要事相商。林。"
字不多,可那笔字,苏远一眼就认出来了圆框眼镜,灰布长衫,书场里递素笺的那双手,书店里递《大众哲学》的那双手,《通俗辩证法》扉页上写字的那双手。
林先生。
苏远把信收进怀里,面上不露,心里却翻腾起来。
亥时。夜里十点。外滩,海关大钟底下。
他前几天接过的那些书《大众哲学》《通俗辩证法》一本本都读了两遍,书角都翻卷了;扉页那句"愿君多读,勿作虚谈"也早烙在脑子里。他料着林先生迟早要来"收线",却没料到,收线收得这么直不约茶楼书场,不约书店,约在深夜的外滩江边,还留了要紧事三个字。
"要事相商",这四个字,像一根鱼线,抛到水面上来。
苏远坐在工位上,把这事在心里掂了半晌。
他一万个想去。这一个多月,他蹲在报馆的工位上看河、看网,把老周的、老顾的、方先生的、林先生的、福州路南边东洋人的线,看了个透。那些线都在这座城底下流着,可他一个也够不着他像站在江岸上,看着一条条船从河心驶过,却上不了任何一条。
林先生这根线,是头一个肯把绳头递到他手里来的人。
可他又不敢全信。
"今天给你递书的,保不齐明天就是朝你掏枪的。"他想起自己这话。那本《大众哲学》是中共外围争取的路数,他早看出来了可看出路数,不等于看清这个人。万一这个林先生不是真中共,是黑西装那伙放出来的香饵呢?深更半夜,外滩江边,四下无人的去处,最是能轻轻松松往江里沉一个人的地方。
去,还是不去?
苏远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那封信又摸出来,借着窗光,看了一遍。
"苏先生台鉴"台鉴,是敬称,客气,端正,像个读书人应酬的腔调。可落款只一个"林"字,干净利落,不肯多留一丝把柄,又绝不像寻常客套。
苏远把信收好,心里有了主意。
去。
他得去见这个林先生一面。就算真有三分凶险,也得去他憋在这个校对的壳子里太久了,今夜那根线头递到眼前,他要是不伸手去接,恐怕再没有第二回。
夜里九点,苏远换上那身灰布短衫旧布帽,出了弄堂。
他先往仁安里东头走了百来步,随即在一处路灯下站定,回头望了望没有尾巴。他又往南绕了一小段,拐进一条他平日不走的巷子,蹲在阴影里等了好一阵,确认身后干净了,才折返大路,上了一趟往东的电车。
十一月深夜的魔都,电车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三盏灯,照着两三张倦脸。苏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电车到站,他下了车,剩下的路,是用脚走的。
外滩在深夜的样子,和白天是两副面孔。白天里,大马路两侧银行林立,人声鼎沸;入夜后,那一排银行大厦的灯火大多熄了,只余海关大钟楼顶端,还亮着一盏灯,钟面映着江面的碎光,一下一下,走着夜里的时辰。
黄浦江的江风贴着江面刮过来,又冷又硬,带着水腥气。苏远拢了拢衣领,沿着江边,朝海关大钟的方向走去。
他没立刻靠近钟楼。
他先在外滩靠里的一段树影下站住,把感知悄悄放了出去声波,人声,车声,远近那些活物的动静他挨个听着,分辨着。江边深夜人少,远处有船工吆喝,近处有流浪汉裹着报纸睡在长椅上,还有一两个巡捕晃着警棍,远远地溜达。他绕钟楼一圈圈地听,没听出什么埋伏的影子,只有海关楼下那圈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影,背着手,正望着江面出神。
是林先生。
苏远又等了一息,才从树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钟楼下,在那人影几步外站住。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平静,"上海滩的夜这么冷,您约我来吹江风。"
林先生回过身来,见是他,笑了笑,一点不意外:"苏先生,你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还怕你不来。"
"您说'要事相商'。"苏远道,"我一个小校对,能有什么'要事'。"
林先生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身,又望向江面,像是要把话说顺了,才开口:"苏先生,你看这条江。它白天走千帆,夜里走暗渡。日本人的军舰,已经从这条江的口子上,探头探脑了。"
苏远心里一跳,面上不露:"江上有军警守着,还有各国租界的兵船。"
"守不住的。"林先生轻轻摇头,"机关枪守得住桥头,守不住江心。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要紧事苏先生,你常在报馆,看的电文多,看得出哪里有风吹草动;你又是本分的读书人,认得字,分得清是非。这年月,国家快要被人从江两口掐死了,多一个肯睁着眼睛、替这片山河把关的人,就多一分活路。"
"您这话,我不敢当。"苏远垂了垂眼,"您说的'那儿'……是哪边?"
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江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贴紧了腿。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苏先生,我是那边的人。红党人。我在这座城里,替老百姓做事,也替这片山河攒力气。我不瞒你我看中你,不是看中你那把肩膀,是看中你那双眼睛。你愿意为抗日报国出一份力,不一定要入党,不一定要抛家舍业只要你在报馆里,多看、多留神,把那些风吹草动,瞅准了,递出来。"
"我这样的人,"苏远道,"递出来的,能有多大用处。"
"一根线递不出千斤力,"林先生说,"递出来的,是一双眼睛。苏先生,你不是那块料也好,你是那块料也罢,我只求你先看,先记,先别把这双眼睛闭上。"
他望着苏远,目光坦荡:"你若愿意,明日下晌,我同你在老地方再碰一面,把怎么递、往哪个门递,同你细说。你若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轻松:"那你把手里的信纸烧了,今夜的话,只当江风里吹散了,谁都当没说过。"
苏远没有立刻答话。
江风又刮过一阵。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盘算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从来不是加入哪一边。他蹲在河心,看得见明河,看得见暗河,看得见那条深网,他手里有旁人都没有的眼睛,他想走的是自己的路。
可林先生那句"递出来的是一双眼睛",到底能不能用,还要看这条线牢不牢。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林先生,承您看得起。今夜这话,我心里记下了。只是结不结这张网,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容我回去,想一想。"
"想多久?"林先生问。
"想明白了自然有回话。"苏远道,"您放在门口的信,不是还写了《大东报》好找么。我想明白了,自会去寻您。"
林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的回话。"
他转身,往江边走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苏先生,记住今夜我跟你说的,不是一张网,是一条命。替谁出力都好,先把自己这条命,看住了。"
说完,他裹了裹长衫,沿着江边,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苏远站在海关钟楼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江边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钟楼下,吹着江风,把方才每一句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林先生坦荡,句句都往"国难"上说,不画饼,不开空头支票,连"不一定要入党"都先讲明白了这做派,比起方先生那头摆明车马的"党国""干系""引见",要干净得多,也沉得多。
可苏远心里清楚,他不答应,不是因为信不过林先生这个人,也不是因为怕了中共这条线而是因为,他压根没打算站在任何一边的岸上。
他要的,是他自己那条路。
只是今夜,这话不能说出口。
苏远在钟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脚底被江风冻得发麻,才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盏海关大钟钟面走着夜里的时辰,一秒,一秒,像是在数着什么。
"留给这城的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这江听,还是说给大钟听。
他裹紧衣领,走进深夜的外滩,身后起步处,潮声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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