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报馆的排版房,比任何时候都早地热闹起来。
苏远跨进门时,姓王的电报员已经不在自己的位上桌上摊着两张抄了一半的电稿,墨迹还没干透。大厅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压着嗓子说话,见他进来,都住了口。
没有人说话。
苏远佯作不知,走到茶炉边倒了一碗水,才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说了句:"出大事了。"
"……委员长在西安,给扣了。"
"真的假的?"
"通讯社刚发的急电,还能有假?"
"张、杨那两个……造 反了不成?"
苏远端着碗,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水喝干净。屋里人七嘴八舌,有惊慌的、有愤懑的、有拿不准的没有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一个安分守己的校对,此刻最该做的,是装作与己无关。
他做到位了。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场的哨子声。
那天晌午,赵主编把他叫进办公室,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小苏,这两天排版房人手不够,你多盯两眼电稿,别出差错。"
"是。"苏远应道,"出了差错,怕是要担大干系。"
赵主编看了他一眼,点头:"你倒清楚。"
苏远退出办公室时,门里传来赵主编压着嗓子的电话声"……先把标题组压一半,副刊改天再说……周转的钱,你截一半出来……"
赵主编也在给自己留后路。和一个月前那次"调纸""别动那批货"一样。
苏远把门悄悄带上。
那几天,魔都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报馆印的是"委员长在陕被扣"的急电,街上的报童却叫得反而收敛了买卖人的,都怕叫炸了天。早早收市的绸布店、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银行的玻璃门外,挤着提款的人龙。有几个铺子干脆上了排门板,伙计扒着门缝往外看。
租界里,巡捕明显加了几班,红绿灯下的路口,站着的比往常多了一倍。夜里,苏远听见过两次汽车引擎的动静,从福州路上驶过,开得飞快。
这座城像一个人,在人声嘈杂的白天里攥紧拳头,又在深夜里,一点一点,松开又攥紧。
排版房这几天,也没有一刻是清静的。
姓王的电报员跟前,电稿一张接一张地传下来金陵的、西安的、各方通讯社的,有些消息互相矛盾:一会说扣了,一会说放了;一会说张杨要杀,一会说还有转圜。主笔在里间像烙饼似的来回走着,把稿子拟了改、改了拟,最后印出来的,还是那句最稳妥的"委员长在陕被扣,京陕双方急商中"。
陈立民倚在门槛上,咬着半截烟,望着满屋忙乱的人,忽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这年头,当个老百姓倒是省心天塌下来,有人顶着;可咱们这张报,一个字错了,怕是连顶的力气都没有。"
苏远在校样上勾了一笔,没接话。
他知道陈立民说的是实话。这几天报馆里人人攥着劲,比任何时候都紧绷。他抬头扫了一圈姓王的抄稿的手又快又稳,排版房排字排得比平时快了三成,连茶水房的大娘都恨不得踮着脚走路。
没有人松,因为没人知道这根线是松是紧。
苏远把校样翻过一页,心里却比任何一个人都笃定他知道这根线绷不到月底,他知道再过十来天,会有一纸和议,把这个国家从刀锋上拉回来。可他不能露。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把每一个字校得比平日更稳,像一根被拉满的琴弦上,最不动的那一只弦轴子。
那几天,苏远下场去买过几次晚报。
每次走到米店门口,都看见有人拎着空口袋出来,又空手进去掌柜的在门板后摆手:"没货了。"粮价一天一个样,昨儿还七角,今儿就过了八角。卖报的、拉车的,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是要打仗了?""打什么仗,是上头要在西安开杀了!""胡说八道,是要放蒋委员长!"一条街上的三种说法,各不相信别人。
苏远站在人群里,听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台电台都更清楚地告诉他:这座城的心,此刻跳得有多乱。电台里的电文他听不真,电话里的说话他辨不清可他脚下站着的人,一张嘴,就把全城的慌,都摆在他面前了。
他捏着那份晚报,走回报馆,一路什么也没说。
夜里,他没有睡。
他不再只站一个墙根。他像一只守夜的猫,在这座城里几处他知道的、看不见的水边,轮流蹲守:福州路那部军统公电,绸布庄那块老周的地界,烟纸店二楼老顾的低功率电台,以及福州路南边那盘换了锁的"算珠盘"。
每一夜,他都把心神放出去,一勺一勺地,把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碎片,捞起来。
福州路那部公电,响得密,却没收发的主人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等;绸布庄午后那记信号,比以前短了半截,像有人在暗处把消息押得更紧、出得更少;老顾二楼那台低功率的电台,发报的时辰提前,却断得很急,像连夜在跟什么人对表。
这些,他都是凭节奏、凭密度、凭那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气"判断出来的他听不出电文里的字,听不出电话里的话,可他听得见这座城暗处那些手,一起在动。
唯独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盘",这几夜,反而安静了。
静得反常。
苏远站在后街的暗影里,把心神送了两次、三次静。像一间屋,白天还人进人出,夜里忽然锁了门,连灯都不点。他把那个方向又听了一遍,才缓缓收回心神。
日方,也在等。
他们等着看这场内乱,会不会替他们开一扇门。
那几日,苏远见林先生一次。
是在白尔路口的书场,隔了两三桌坐着的。林先生照旧那身灰布长衫,面前一盏茶,手里却少见地没有书他坐在那里,像是也在等什么。两人的目光对上,林先生只微微一颔首,没有说话。
苏远也没过去。
临散场时,林先生走到他身边,放下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报纸,正是刊着"委员长在陕被扣"的那期《申报》。他压低声音,道:"苏先生,报馆里忙,也不要想得太多。这天,不会塌。"
"我知道。"苏远接过那张报,"天塌不下来。"
林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远看着手里那张报,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天,确实塌不下来他知道结局。可这城里所有人,如今都在半空中悬着,不知道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明天醒来,这个国家还在不在原来的轨道上。
只有他,知道十来天后,会有和议。
可他不能说。
他把那张《申报》折好,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个谁也不许问的秘密。
夜里,他照例在弄堂口蹲过半夜,才回阁楼。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福州路方位的动静,忽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座城里,明处的人提着心,暗处的人攥着刀,租界的人等着看风向,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河心,把所有看不见的水声都收进耳朵里
他看得见全城的躁动,看得见各线的手脚,甚至看得见未来半个月的风向。
可他还是一条谁也看不见的"过客",一条连自己都说不清,这盘水到底要载着他去哪儿的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对自己说:
"再过十来天,就都过去了到时候,我得想想,这盘动过的水,自己接不接得住。"
窗外,夜深月沉。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盘",依旧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正等着什么,从天边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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