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被盯上

一九三七年一月中旬的魔都，表面照旧。报馆里，航运稿那桩"朱笔记号"的怪事，他没再翻到第二回那一页像是从别人夹缝里漏进来的，漏完就没了影。苏远照常校字，照常晌午改版，弄堂里照常吃饭锁门。可他心里那根弦，从把"量水"两个字递出去那天起，就再没松过。

他料着，那头接了东西，总得有个动静。

可他不曾料到，来得这么快。

那是天擦黑的时候，苏远从报馆出来，照旧沿福州路往白尔路走。路过报馆门口那段，他忽然觉出一点异样街对面那棵老梧桐底下，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站得松松垮垮，像是个等买主的路人。可苏远多看了一眼，就觉得哪儿不对：他等了半晌，那卷报纸就没换过手；梧桐树影薄，他站的位置，却刚好能把报馆门口进出的人，一个一个看清。

苏远没敢多看，脚步一顺，照常走了过去。可他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就渗了出来。

回家这一路，他走得比往常稳，心里却把那人过了一遍不像报贩，不像乞丐，也不像寻常等人。他站在那个位置，一看就知道是受过训练的眼神：看人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步子。

夜里，苏远照例蹲弄堂口验水。

他原想按老 习惯，把这半个时辰的"水"听了就回去。可这一回，听着听着，他心头猛地一沉。

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盘"的节奏，变了。

上个把月，它是四平八稳的"量水"调子密而不急，一段一段，像一个人闷头把账算清楚。可今夜的调子不一样了：先是一段急促的、往复的问像是这边刚发完，那边立刻追一句；然后静一阵，再发一段，又停一阵中间还夹着几段短促的、一字一砸的重量音，像是有人在板着指头，一项一项地点名，问一件事：谁？在哪？经谁的手？

苏远把心神收回来，靠在墙根上，攥紧了袖口。

他听得出那语气的分量。那不是探路的节奏了，是查案的节奏。

他拢着心神，又听了一阵，把那盘音里的起伏说到底这盘"算珠"往日重话、漏话、一遍遍发的都有：报货的、报事的、传令的，断断续续，都有个来路。可今夜，那节奏里少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点名，只剩下一条主线：问完了，等；等着了，再问。一问一答之间，全是筛子式的往来仿佛对面那张桌上，摊开了一份名单，正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

苏远把那主线的方向在心里比画了比画，像他从前做通信那样，把那些零落的声节当作一串串传输中的报头，逐段辨认它问的是"什么"，又投往"哪头"。他辨不出词句，可那一来一回里他几乎咬住了两个音节，短促利落，像谁在报一个地名又像是"报馆"两个字。

他心头一紧，没敢再追，把心神轻轻收了回来。

他清楚，再往深处探，就要把因果抓在手里了而那份因果，此刻还烫着他不敢碰。

他蹲了许久，心里把那几个方向反复掂量：那盘算珠底下的东洋人，多半是发现"量水"的事走了风如今正顺着那阵风，往回追源头。

风是从哪儿吹出去的呢？

苏远把最近这些日子的行踪，在脑子里拉成一条线：报馆的航运稿、书场的那盏茶、林先生那句"替我那边的人谢你"……每一个环节他都掂过了，都是当面交接，没有电话，没有纸面往来，照理不该露形。可他也清楚，这年头，露形不露形，从来不靠"照理"。

果然，第三天，报馆门口，那人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老梧桐底下，而是隔街一家面馆的屋檐下，换了件蓝布短褂，手里也换了个物件一把没撑开的洋伞。可他那双眼睛，苏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一整天，报馆里照旧热闹：早班电稿七点五十一声哨响，排版房铅字叮当响到晌午，茶水房的大娘提着壶来回三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连清晨那两页长治的稿纸也平平常常。可苏远坐在角落里，指甲轻轻刮着笔杆，心里却在无声地清账：他这个把月来，经手过他消息的，到底有哪几处，是可能被那双眼睛顺着摸过来的。

他一样一样排过去，又一样一样把自己劝住：都是当面交接，没有电话，没有纸面往来。

可他也知道，劝住自己，不等于瞒得过去。

苏远这一整天，埋首校样，一个字都没错。

他心里的防线却越绷越紧。午后的当口，陈立民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小苏，这两天，报馆门口好像有人盯梢。你也留点神。"苏远没抬头，只应了一声："我能有什么叫人盯的。"

"谁说不是呢。"陈立民也压低了声，"可见着面生的，咱们心里都得有个数。"

傍晚，苏远出了报馆，没有直接回白尔路，而是先绕进了一条背街，进了一家火柴铺子，买了一盒火柴，又出后门，穿了两条里弄，确认身后没人，才折返去取他的晚饭。

这一趟路，走得他心口发紧。

他也知道，这样绕一趟，未必能甩开真盯梢的人真干这行的，不会只派一条"尾巴"大摇大摆跟在后头。他这么做，一半是图安心，一半是给自己提个醒：从今天起，他这条命，再不能指望"侥幸"二字活着了。

回到弄堂口，老顾正在烟纸店门口上排门板，见了他，照旧笑呵呵地招呼一句："小苏，回来啦？今儿散工倒早。"苏远应着"早今儿活少"，脚步没停，上了楼。

他听见身后老顾又把排门板的一块块推严实。那"咔嗒"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像这整条弄堂，正在他背后，一间一间地关起门来。

他知道，他今晚得更小心夜里那盘算珠，他不能再蹲了。

入夜，苏远躺在阁楼的黑暗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心神放出去。他睁着眼睛，听弄堂里渐次静下去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

远处，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今夜响得比往常久。那往复的问、一字一砸的点名，隔着半条街，也还是隐隐约约传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把锉刀，一下，一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锉着谁的名字。

他不确定那盘算珠今夜的问话里，有没有"报馆"两个字。他只听得出那样的音节那调子里每一个短促的顿挫，都像在朝某一间屋子点名。

而此刻，魔都这许多间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一间，正在被那样的顿挫，一句一句，罩过去。

苏远攥紧了床沿的席子，在心里把那几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沉住气。"

他知道，往后这段日子，他不能再有半步行差踏错。量水的话已经递出去了，收不回来；他能做的，只剩把自己藏好，一日一日，把这个风口，挨过去。

他也想好了"藏"的路数白天照常进出，不多看一眼，不多停一步；夜里那几处"水"，一盏不点，一条不蹲；书场、茶馆，这些日子一概不去。报馆那只饭碗里活儿照干，闲话照听，装得比谁都像没事人。

他在黑暗中慢慢数着时辰，把这条路一遍一遍在心里走熟，才渐渐合上眼。

窗外，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仍在不紧不慢地拨着一下，一下，像一间屋，正在灯下摊开一张名册，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

这回，他听得比哪回都清楚：那把锉刀，不止在锉这座城的暗处，也在一点一点，磨向他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