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山路无尽

第四十六阶之后，百阶不再向上。

石路盘旋着伸进黑暗，前方的人影时隐时现，距离忽近忽远。沈砚走了半刻钟，脚下数字仍停在四十六，仿佛每一步都落在原地。身后也没有来路，只有一层层雾幕叠在一起。

他蹲下摸了摸石缝。石面温度比前段低，缝里却有极细的风，说明真正的阶梯仍在，只是方向被幻境扭曲。沈砚从药包里取出一撮灶灰，沿脚边撒下。灰落地后并未向前延伸，而是缓慢飘向左侧石栏。

那里看似是万丈深渊。

沈砚没有立刻跨过去。他把一粒碎石丢向石栏外，碎石落下数息后又从右侧雾里滚回，撞在鞋边。空间被阵法折成了一个环，继续沿着眼前山路走，只会在同一段里打转。

前方传来急促脚步。许家一名少年从雾中冲出，衣襟被汗浸透，见到沈砚后先是一喜，随即拔出短刀。他眼神涣散，把沈砚认成了追杀自己的山匪，刀锋直劈肩颈。

沈砚侧身避开，没有还手。问心阶禁止蓄意伤人，阵法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制止，说明这一段的护阵反应已经被干扰。

少年第二刀来得更快。沈砚用药包挡住刀背，顺势将一小撮醒神粉拍在对方鼻下。苦参和灶灰直冲鼻腔，少年猛地打了两个喷嚏，第三个喷嚏出来时刀已脱手，人也跪在地上干呕。

他清醒片刻，看清沈砚后满脸羞惭。沈砚没有安慰，只让他先摸石阶，再看自己脚下究竟有没有路。

少年依言照做，很快发现眼前山道只是幻象。他自称许青，是许照族弟，已在这里绕了许久。此前还有七八人被困，其中两人互相厮打，谁也无法靠近。

沈砚问他从哪一侧进来。许青指向身后，那里却只有一面石壁。两人的感知完全不一致，说明这一段不只是迷路，而是把多名候选者的幻境叠在了一处。

问心阵本该各自隔离，避免心魔互相影响。阵引被改动后，隔离正在失效。

沈砚让许青用腰带绑住两人手腕，中间留出两臂距离。这样即便再次陷入幻觉，至少能凭拉力判断同伴方位。许青迟疑了一下，问若他再发疯怎么办。沈砚看了看地上的短刀，让他先把刀丢远。

许青照做，随后又担心这是沈砚骗他放下武器。沈砚没有解释，只把自己那把锈刀也放进袖底，刀柄露出半截。若真要骗，一把生锈药刀大概不会增加多少可信度。

两人沿灶灰飘动方向靠近左侧石栏。沈砚先伸出脚，鞋底明明踏进深渊，却落在坚硬石面上。眼前景象随之一晃，万丈深渊变成一条倾斜石阶。

许青跟上时脸色仍白，嘴里不断默念这是假的。沈砚提醒他，不必什么都当成假的。石阶是真的，摔下去的疼也可能是真的，只是眼睛看见的方向不可靠。

走出十余步，雾里出现一名披头散发的少女。她正用双手掐住自己脖子，身旁却没有敌人。许青想上前救人，沈砚先用碎石砸她脚边，少女毫无反应，说明陷得比许青更深。

沈砚观察她呼吸，发现每隔五息便会停顿一次。幻境多半让她以为自己正在水下。强行拉开双手只会让她更恐惧。他取出一片薄荷叶揉碎，沾水后抹在她鼻下。凉意让少女本能吸气，呼吸节奏被打乱，双手终于松开。

少女醒来后没有哭，只迅速报出姓名。她叫贺兰枝，来自山外采药村，修为只有引气初期，却认得幻心花。她闻过沈砚手中药粉后，判断阵内花香比山脚时浓了至少三倍。

三人继续向前，先后找到四名候选者。有人陷在火场里，有人以为自己正在被家族逐出，还有一名壮硕青年始终抱着石栏，认定那是自己的未婚妻。许青与贺兰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拉开。青年醒来后看见怀里是一根冰冷栏柱，神情比淘汰还难看。

短暂的尴尬让几人恢复了些神志。壮硕青年自称韩九石，表示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去，他便与谁没完。许青认真提醒，监阵台可能已经看见全部。韩九石沉默片刻，改口说若宗门长老传出去，他暂时当作没听见。

沈砚没有参与。他在石栏底部发现一条黑色纹路，正与前方雾气相连。纹路每隔几息便亮一次，亮起时众人眼中的景物都会变化。它不像问心峰的阵纹，更像后来嵌入的引线。

许青提议斩断。沈砚阻止了他。阵法正在承载数百人的神魂，贸然破坏引线，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幻境撕裂。更稳妥的办法是让它失去方向。

他让众人把号码木牌取下，依照灵气强弱交叉放在不同位置。木牌中的定魂砂会记录佩戴者气息，黑线若靠号码追踪，交叉后的气息便会互相干扰。

贺兰枝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把自己的木牌挂到韩九石腰间。韩九石低头看了一眼三百九十四的号码，认为这数字听着不吉利。贺兰枝说他刚才抱石栏的样子更不吉利。许青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被韩九石瞪得立刻转头。

木牌换位后，黑线果然开始闪烁不定。原本盘旋的山路逐渐出现断层，断层后方隐约露出真正石阶。

沈砚带众人依次通过。越靠近断层，幻象越混乱。有人看见脚下全是蛇，有人看见同伴变成尸体。沈砚只让所有人盯住腰带与前一人的后背，不要试图分辨每一样东西。

跨过断层时，一阵强烈眩晕袭来。沈砚脚下数字终于变化，从四十六跳到五十三。

许青等人的石阶数字也各不相同，说明他们并非真正处在同一位置，只是幻境被强行叠合。众人之间的腰带开始变得透明，最多再过数息便会重新分开。

许青抓紧时间问沈砚为何要帮他们。若独自前进，他可能更容易得到优等。

沈砚看了一眼仍在闪烁的黑线。他并非为了行善，也没把所有人都当作同伴。阵法失控时，多个清醒的人比一个人更容易找出问题。何况他若任由候选者互相厮杀，改阵之人反而能把一切归结为心性不足。

他只说，出去以后记得自己是怎么醒的，别让监考者轻易把伤亡算到幻境头上。

许青神情一正，点头记下。

腰带在下一刻断成数截，几人各自被雾吞没。沈砚重新独自站在石阶上，耳边却多出许多重叠的呼吸声。那些刚才被换过位置的号码木牌仍在互相干扰，阵法一时无法把他锁定。

他趁机加快脚步，连续走过七阶。

第六十阶亮起时，黑暗忽然散去。前方出现一座宽阔平台，平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周掌柜、沈小禾、叶芽和罗不归。桌上只有一碗药。

药气苦涩，正是沈小禾多年服用的续命方。

桌边放着四只空碗。幻境给出的规则很简单。只有一碗药，喝下的人可以活，其余三人会死。

罗不归先把药碗推给沈小禾，又迅速补充，若这是按债务分配，他应当活得最久，因为别人还欠他钱。叶芽没有听懂，只认真看向沈砚。周掌柜则骂罗不归临死还算账。

这一幕比先前的幻境粗糙，甚至带着阵法无法理解人物后的荒诞。沈砚却没有放松。黑线已失去号码气息，开始直接追踪他的情绪。只要他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太久，阵法便能重新找到黑种。

他没有选人，也没有砸碗。

沈砚端起药，先闻，再尝了一滴。药里除了续命方，还有一味极淡的牵魂藤。牵魂藤会让服药者与周围神魂暂时相连。所谓一人活、三人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规则。

他把药倒回药罐底部，又用桌上的清水将药分成四份。

幻境里没有说明药不能稀释。

四人同时端起碗，桌面随即裂开。平台化作第六十一阶，重叠呼吸声也被甩在身后。

沈砚刚迈出一步，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驴叫。

声音穿透雾气，震得阶侧青灯一齐摇晃。

沈砚停下脚步。

黄毛不该在问心阶里。

更不该叫得像发现了整座山都是它的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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