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正午凝霜

烈日当空，日头已经爬到正顶，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午时。

寻常阴邪，逢正午烈日都要隐退避阳，不敢露头。

可眼前这栋新房，完全反了常理。

院外热风滚滚、尘土滚烫，院里却是阴风习习、寒气侵骨，一热一冷两重天，硬生生卡在一户院墙内外。

我站在香坛旁，手持三根清香稳稳敬着祖师，指尖都泛着冷意。香头上的火星本该红火明亮，此刻却发暗发沉，烟气不往上飘，反倒绕着地面打旋，黏在地上迟迟不散。

老先生盯着堂屋紧闭的大门，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三伏天正午凝阴，新宅锁横煞，这亡魂怨气，已经扎根了。”

族老站在一旁，满脸懊悔，手掌不停搓着衣角，声音都在发抖：“先生，还有救吧？一家人都是老实本分农户，没做过半点亏心事，求你们一定要保住老小。”

老先生摇头，语气冷硬：“规矩就是规矩。客死不入宅，横亡不登堂，这是岭南祖辈传了千百年的铁律。你们一时心软破了禁忌，就是逆天改阴阳。”

“现在不是保平安，是保命。”

话音刚落，远处土路传来几声突突的机器声响。

是三位外援先生赶来了。

三个人都是周边乡镇深耕几十年的老坐堂先生，常年接手凶煞白事，道行稳、胆子硬。他们各自背着布包法器，踩着另一辆燃油三轮车风尘仆仆赶到院口。

车还没停稳，为首的老陈便皱眉探头，只看了院里一眼，当场开口：“煞气冲天，正午锁阴，这差事，棘手得很。”

八人班子，至此全员到齐。

老先生不再多言，当即分工站位，布八仙镇煞大阵。

八名先生分立八方，对应八卦、应承八位仙神位，脚踩禹步，站位不偏不倚，气场瞬间合围压住整座新宅。

我和我弟还有几个年轻师弟，负责守外围、稳香坛、备法器，随时听候调遣。

阵位落定，老先生抬手一声低喝：“开宅！”

两名年长先生上前，抬手扶住两扇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木门开缝的刹那，一股白茫茫的浓雾轰然涌出，如同冷库开门，刺骨寒气扑面砸来。

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老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抬眼往里看去，瞬间头皮炸麻。

堂堂正午大日，新房堂屋里落霜了。

崭新的水泥地面、实木桌沿、两条架尸的长凳，全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细碎冰冷，在昏暗雾气里看得清清楚楚。

尸身静静躺在木板床上，盖着普通的寿被。

可那寿被四角，死死贴着床板，像是有千斤重压着，鼓不起来半分。

最吓人的是——

屋内香火断得彻底。

主家堂屋正中央供奉的祖宗神位，香炉里三炷残香齐齐拦腰折断，香灰平铺成一片死白，半点余温无存。

祖宗不纳，家神不镇，这屋子，已经成了无主阴地。

老先生踏禹步缓步入宅，手中桃木令尺贴身横握，步步沉稳，不敢有半分差错。

“人断阳，宅断气，阴阳倒置。”

他目光扫过整间堂屋，沉声判定：“亡人在外横死，死得不甘，一心念着新房，执念入宅，煞气锁屋。现在怨气压宅，若是今晚子时之前不破煞、不移棺，今夜阴时一到，全屋煞气炸散，必定冲煞伤人。”

旁边主家老母当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我只是想让我儿，睡一次自家新房……”

哭声凄苦，听得人心酸，可规矩无情，阴阳更无情。

世间最不讲理的，便是阴煞怨气。

老先生抬手压下哭声，冷声道：“现在哭无用，想保你全家老小性命，全程听我吩咐，半点不得擅动、不得喧哗、不得乱看。”

随即转头吩咐我们：“备鸡、备符、备净水，先净宅，再镇棺。”

我立刻转身去取法器。

我心里清楚，真正凶险的环节，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正午凝霜，新宅锁煞。

这桩岭南三伏凶事，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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