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广发坛帖，百里朝礼

师门要开传坛大典的消息一经传出，整座村寨瞬间肃然下来。寻常红白宴席只热闹一村，可法坛传承交接，是方圆百里行道圈子的头等大事，维系着乡土生死礼法的根脉，半分轻浮戏谑都容不下。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还萦绕山头，老先生强撑着连日劳顿的身子，换上珍藏多年的藏青素面坛袍。这件衣裳陪伴他走坛数十年，布料早已洗得温润，没有半点花哨纹饰，唯有袖口、领口磨出淡淡的旧痕，是老一辈行道人守本分、重本心的象征。

我跟在一旁研磨铺纸，看着师傅净手焚香，三炷清香敬奉天地、历代先师，礼毕才端坐案前，提笔书写传坛帖文。坛帖字迹工整沉敛，行文质朴庄重，清清楚楚写明缘由：自身年高气血衰败，无力再处置凶险煞事；门下杨玄十岁入门，苦修六载，大小法事亲历无数，此前三伏横丧凶案全程稳场，科仪、心性、礼法皆可承继衣钵，择吉日设传坛大典，邀八乡十二寨所有行道前辈、各门坛主齐聚观礼，当众考核，公证传脉。

每一张坛帖末尾，都落下师门朱红法印，三十六封文书分发各路师兄弟，分头送往百里之内所有立坛行道之人手中。坛帖送出的半日功夫，整片山野的行道圈子彻底传开动静，各家坛口议论纷纷，有敬重老师傅的，有好奇我这般年少学徒承坛的，也有不少人心底暗自存了比较。

老先生夜里唤我到堂前长谈，灯火映着他布满风霜的眉眼，语气满是叹惋与沉重。

“我们这一行，本源是安顿生死、调和阴阳，靠的是扎实礼法、诚心敬意，可不是用来取乐众人的杂耍。”

他长叹一声，说起近些年亲眼所见的乱象。不少新入行的年轻后生，心思根本不在钻研古法科仪上，一心只想着讨主家、宾客的欢心。办白事不重安魂净宅的本分，反倒费尽心思搞各式花架子，整场法事上蹿下跳，动作花哨浮夸，哗众取宠；身上的坛服更是做得花红柳绿，镶满艳色绣纹，看着热闹好看，却丢了行道之人该有的肃穆沉稳。

“他们只图现场看着热闹，主家一时欢喜，却把代代相传的根本规矩抛在了脑后。符咒认不全，法器不会用，墓穴暖穴、封棺安灵、家火净身这些保命安宅的关键步骤随意简化，只会摆弄花哨把戏。真遇上横亡、冲灵、阴煞缠身的凶险场面，半点真本事拿不出来，到头来害苦一整家人。”

我静静听着，心中深有感触。这六年跟着老先生走坛，我见得太多这类年轻班子。办一场丧事只顾表演作秀，海螺、铜锣乱吹乱敲，流程颠三倒四，核心的净秽、安魂礼数敷衍了事，靠着花哨动作博宾客喝彩，全然忘了我们坐堂先生存在的意义。

老先生抬手抚过身上素净的旧坛袍，神色愈发严肃。

“今日广发坛帖，请各路老前辈前来观礼考核，不单是为了传下这一坛，也是想借着这场大典，让方圆百里同行再看清行道的本心。真正的礼法从不需要花哨点缀，一身素衣，一套完整严谨的科仪，心怀敬畏，行事守矩，才是我们该有的模样。”

“过几日大典之上，各路坛主都会当面拷问古法要义，查验科仪实操。我不求你哗众取宠，只求你踏踏实实把六年所学全部展露出来，守得住本源，不搞虚浮花架子，让在场所有人看清，正统行道该是什么模样。”

我躬身行礼，心中已然明了这场考核背负的重量。它不单单是我一人能否接下法坛的考验，更是一次正本清源，在浮躁花哨的风气里，守住代代流传下来的正统传承。

山野之间，各路前辈已经陆续收拾法器、备好随身手札，只待吉日奔赴村寨。一场庄重严肃、关乎道法本源的传坛大典，正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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