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吉时竖碑，安山契祖

凌晨寅时，天未破晓，山雾浓得化不开。

今日立碑，不是简单的装石竖牌，在我们岭南乡俗里，立碑等同于二次大葬，礼数、规模、排场，一概比照正堂白事，隆重至极。

天刚蒙蒙亮，全村数十号亲友乡邻早已分批登山。

女眷们携着花伞、五彩花纸结伴往后山，采伐修长青竹竿，细心修整妥当，预备后续插在坟茔四周，用来固定花纸与花伞；壮年人各司其职，拾柴引山泉、挖坑垒灶烧水，山坳间炊烟缓缓升腾。众人将祭牲从山脚抬上山，安置在墓碑正前方一侧等候，献祭自有定规，需等坛启号鸣，方可举行仪礼。

清晨六点，是地理先生掐定的唯一正吉时，多一分不吉，少一分不纳。

众人提前将碑脚基座水泥找平、夯实固定，地基稳如磐石。副碑、碑帽全部对位待命，唯独刻满名讳的主碑空置，专等吉时落位。

时辰一到，地理先生一声令下，鞭炮瞬时炸响山谷。

八名壮汉齐力起抬，厚重主碑稳稳落槽、对线、封浆、压实。一瞬立碑，万古定茔。碑体端正、山向合规、根基稳固，土建工序刚好卡在吉时之内完成。

待到上午八点，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我携六位师兄弟，全套法器齐备，稳步登茔。山场众人自觉安静，静待开坛。

我捧起海螺深吸一口气。

“呜————”

悠长海螺法号穿透山林，紧随而来的连片鞭炮轰鸣回荡山间。号令既定，碑前正式开启献祭古礼。献祭流程依循古法有序完成，不多时，整理妥当的牲礼陈设案前，孝家长幼依次跪拜祭祖。

法事循序开篇，碑前正式开坛诵十二本经。我们七人分立碑前左右，坛阵规整，法器交替鸣响。我主坛领诵，师兄弟伴唱和音，十二本经从头至尾规整念完，安山净地，为先人安家铺下法基。

经文诵毕，三牲、果品、酒水整齐陈列香案，祭拜礼成。

礼毕，正式开启买山立契科仪。

我提前备好黄纸，亲手书写东西南北中五方地祇简易牌位。山道之上不便携带沉重香炉，全部使用一次性碗充当香盏，碗内盛满白米，香支插入米中，手写的黄纸牌位贴附香身。每个方位掘好浅土小坑，摆上这套简易香案，供品统一备好白豆腐、瓜果、饼干，另外斟上一碗酒水；坑内预先放上两三张特制契纸，作为沟通地祇、定下地界的凭证。

一名师弟持铁铲紧随身旁，铲满木炭，随我们依次巡走五方地界。

抵达一方，先安放米碗香案、立好黄纸牌位，摆齐供品。我朗声诵念净神咒，随即扬声发问：“以何为凭？”

六名师兄弟齐声应答：“以地契为凭！”

“以何为界？”

众人对应方位应声作答。

问答落定，师弟先将木炭倾入坑底，再把牌位、供品尽数投入，引燃火种，待烟火升腾，覆土层层夯实封藏。东西南北中五方依次走完，茔域四至划定，阴阳契约昭告山神土地。

五方巡界、买山礼成，一行人折返主碑正前复坛。

这一轮不再是安山经文，接连唱诵五六篇孝愿祝文。我开口朗声告慰碑下先人，字句恳切：

“祖辈在上，后辈儿孙今日为您立碑定茔，买山安宅，从此永久归栖此地。阴阳两隔，各守安宁，先祖长眠地下安稳无忧，后人于尘世勤勉度日。祈求先祖护佑家门人丁兴旺，四季平顺，香火代代延续。”

一遍又一遍唱诵祝告，真情尽寄青山。

待最后一段经韵落下，所有法器全数停歇，整场科仪正式收官。

山场瞬间解禁，堆积的几百串小红炮、大地红一并点燃，砰砰隆隆声响铺满山谷，硝烟漫天，红纸屑散落一地，场面热闹浩荡。古礼讲究法尽礼毕方可开席，我高声宣告：“礼成，开饭！”

亲友乡邻纷纷围拢土灶席地而坐，享用山中宴席。

待到所有人吃饱散去、全部亲友下山，山道恢复寂静，只余下我们七人班子留守茔地，执行最后一道倒火灶礼数。

诵完收火谢山祝文，填土封平所有土灶，消尽烟火痕迹。临行前点燃最后预留的一挂鞭炮，声响消散在群山之间。

寄葬之局自此了结，捆棺竹篾抽出，火砖环绕坟廓，青竹竿插在茔边，五彩花伞花纸一一固定妥当。石碑屹立山头，五方契信深埋土中，一纸冥契化作青烟。

这场跨越数日的大事，礼法周全，阴阳安顿，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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