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雾察微，矛尖初醒

拜师次日，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虞卿已起身。他轻手轻脚为母亲掖紧被角，确认她颈间那枚古玉贴得安稳，呼吸绵长，这才推门没入晨雾。

腿上的擦伤已脱了大半痂，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走起路来还有些发紧，却比昨日轻快许多。

他踩着露水往鹰嘴崖去，脑中复盘着今晨的功课——昨夜他翻了一遍先生给的《引气诀·初篇》，那些盘膝吐纳的图案看得他心痒，可先生没说今日教这个，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草庐的灯火亮着，像一颗嵌在山坳里的孤星。

师父立于药圃旁，手中握着一柄柴刀，正在削一根青竹。刀锋过处，竹屑纷飞，露出内里青白的筋骨。他抬头看了虞卿一眼，目光在他腿上微微一顿：“能走？“

“能。“虞卿站定，双手垂于身侧，像一颗钉进泥土里的钉子。

师父将削好的青竹往地上一插，竹尾入土三寸，颤巍巍立住：“腿上有伤，不教你腾挪纵跃。今日三件事——察微、识草、识器。“

察微

师徒二人沿山道缓行，未至鹰嘴崖，只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停住。晨雾如纱，将下方蜿蜒的山道遮得若隐若现。

“看那块泥地。“师父只吐四个字，便不再言语。

虞卿屏息静气，目光落在山道转弯处一片被露水打湿的红泥上。

泥地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一道是赤足，足弓深陷，拇趾外撇，是常年赤足行走的农人；另一道穿着草鞋，鞋纹是井字形，但右脚跟的印子比左脚浅半分，说明这人右腿有伤，或担着重物。

“有人经过。“虞卿压低声音，“不超过半个时辰。赤足的往东去了，穿草鞋的往西。草鞋人右脚吃力，要么负了重，要么腿上有疾。“

师父眼皮未抬：“还有呢？“

虞卿凝神细看。红泥旁的几株野蕨被踩断了茎，断口还冒着青浆，断枝倒伏的方向指向东侧。泥地上散落着几粒灰白色的碎屑，像石灰，又像晒干的鸟粪。

“草鞋人不是猎人。“虞卿指着那几粒碎屑，“猎人走山道，鞋底沾的是松针、苔藓或兽血。这是石灰渣，只有修屋、砌墙的人才随身带。他往东去，那边是……“

“周奎家上月扩了鱼塘，雇了短工砌堤。这人应该是赶早去做活的。“虞卿恍然。

“察微，不是让你一眼看穿人心。“师父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人心隔肚皮，百人百面，便是神仙也难一眼看透。但人行过，必留迹；迹留在，必可追。你看的是泥、是草、是石灰渣，推断的是去向、是营生、是腿脚好坏。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你才知道该不该躲、该不该迎。“

他将水囊系回腰间，目光投向雾中：“真正的识人，需经一事、长一智，碰几次壁、吃几次亏，用半生去揣摩。你先把'察微'练到家，将来才有识人的本钱。“

虞卿低头想了想，忽然问：“先生，若有人刻意抹去痕迹呢？“

“那就看他的'抹'本身。“师父冷笑，“越是想藏，越会留下'藏'的痕迹。扫过的落叶、翻新的泥土、刻意对齐的脚印——这些都是'抹'的痕迹。察微的最高境界，不是看见什么，是看出'本该有却没有了'的东西。“

虞卿躬身：“弟子谨记。“

识草

回到草庐，师父将他带到药圃前。

圃中草木丛生，三七、重楼、白茅、天南星交错生长，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野草，在晨露里静静舒展。

“边关将士，不是每次受伤都有郎中。“师父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拨开一片草叶，露出底下暗紫色的根茎，“这是重楼，清热解毒，可治蛇虫咬伤。但你看它的叶子——“

虞卿凑近。重楼叶片呈轮状，七片一轮，叶脉清晰。

“叶片边缘泛黄的，药性已散，采了无用。要采叶缘带紫、根茎饱满的。“师父指尖一挑，将那株重楼连根掘起，泥土簌簌落下，“辨识草药，先看色，再嗅味，最后尝。尝时以舌尖轻点，三息内麻者有毒，甘者滋补，苦者清热。“

他又指向另一丛：“这是乌头，与三七形似，却是要命的毒物。你看它的花——“

虞卿凝神望去。乌头花呈蓝紫色，状如头盔，与三七的伞形花序截然不同。

“识草能救命，也能杀人。“师父站起身，目光如深井，“你母亲肺痨需寒星草，那是救命。可若有人要杀你，一碗乌头汤，神仙也难救。从今日起，你每日采三株草回来，告诉我它的名、性、用、忌。错一次，罚举矛半个时辰。“

虞卿点头，将重楼与乌头的形态牢牢记在心中。

识器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

师父从草庐墙角取下那根青竹削成的长矛，正是昨日虞卿举过的那根。矛身未开刃，却沉得惊人。

“腿上有伤，不教你步法。今日教你'持'与'刺'。“师父将竹矛横于胸前，“军中基础，不在花哨，在一击必中。你且看我。“

他身形未动，只是手腕一翻，竹矛如毒蛇出洞，猛地刺向前方虚空。矛尖破空，发出一声锐啸，惊起药圃边几只山雀。

“刺，讲究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腿、过腰、透臂，最后达于矛尖。“师父收势，将竹矛抛给虞卿，“你试试。“

虞卿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他学着师父的姿势，沉腰，拧身，刺出——

竹矛歪了，力道散了大半，矛尖只是颤巍巍地晃了晃。

“腰太僵，腿太浮。“师父皱眉，“你腿上带伤，不敢发力，这是人之常情。但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有伤就等你痊愈。再来。“

虞卿咬牙，再度沉腰。这一次，他刻意忽略腿上的发紧，将意念集中在腰腹——

“呼！“

竹矛刺出，虽仍显生涩，却比方才直了几分。

师父眉峰微动，却未夸他，只是淡淡道：“一日百刺，十日千刺。什么时候你能一矛刺穿那片落叶，什么时候教你下一步。“

他指向药圃边缘一棵老槐，树梢正有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虞卿握紧竹矛，一言不发，开始一刺、一刺、又一刺。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又往西斜。他的手臂从酸胀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竹矛却一次次刺向虚空。腿上的新肉被牵扯得隐隐作痛，他恍若未觉。

师父坐在草庐门前，闭目养神，仿佛根本不在意。

直到那片枯叶终于被山风吹落，飘飘荡荡，擦着矛尖坠入泥土。

虞卿收势，大口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脚边，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今日到此。“师父起身，将一柄柴刀扔给他，“回去时，沿西坡走，采几株我今日教你认的草。明日巳时，教你吐纳。“

虞卿眸光微动——终于要到《引气诀》了。

“是。“

他将柴刀别在腰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西坡走去。

回到土坯房时，暮色已沉。

柳氏靠在床头，面色比往日好了许多，已经能就着油灯缝补衣裳了。见儿子进来，她眼中浮起担忧：“卿儿……你的腿……“

“没事，娘。“虞卿走到床边，从怀里取出三株草药，“先生教的本事，得练。这是今日要认的，您瞧瞧，认得吗？“

柳氏接过，细细看了看，摇头：“娘不懂这些。你……你那位先生，严厉吗？“

“严。“虞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严得有道理。娘，您放心，孩儿撑得住。“

他生火熬药，又煮了稀薄的野菜粥。待母亲睡下，他将那三株草药摊在青石板上，就着月光一一对照《本草集》上的图谱。

一株是黄芪，补气固表；一株是白茅根，凉血止血；还有一株……叶缘带紫，根茎饱满，正是师父今日教过的重楼。

虞卿将草药分门别类，用粗麻绳扎好，悬在灶头通风处。

夜风从墙缝往里灌，他坐在门槛上，望着东方黑莽山的方向，一手按着腿上的伤，一手无意识地比划着白日里刺矛的姿势。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尚未磨利、却已不肯弯曲的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