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辨毒破妄，稚子收心

拜师第九日，草庐。

师父没有让虞卿举矛，也没有考他草药，而是从墙角拖出一个陶罐，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腥甜扑面而来。

“闻。“师父只吐一个字。

虞卿凑近，鼻尖微动。那气味初闻像陈年药酒，再闻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直往脑仁里钻。他屏住呼吸后退半步，脑中飞速翻涌这几日读过的《本草集》。

“是……乌头？“

“乌头只是药引。“师父枯瘦的手指从陶罐里捏出一截暗褐色的根茎，表皮皱缩如老妇之手，“这是钩吻，又名断肠草。根甜叶苦，花黄如桂，常人难辨。一钱入腹，七窍流血；三钱入腹，神仙难救。“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片枯叶，叶脉呈诡异的紫红色：“这是雷公藤，皮痒骨痛，看似风寒，实则毒入经脉。边关有人用它……“师父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清理不听话的同袍。“

虞卿心头一凛。

“毒草能杀人，毒心更能杀人。“师父将枯叶揉碎，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贪婪是钩吻，让人七窍流血而不知；恐惧是雷公藤，让人骨酥筋麻，任人摆布。你学辨毒，不止辨草木之毒，要辨——人心之毒。“

他指向山下村落的方向：“昨日见邻村炊烟有异，嗅到朱砂气，想必有游方骗子作祟。今日不练功，下山去。若遇'毒'，自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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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卿揣着一兜师父给的“功课“——三株毒草，三株良药，混在一处，让他凭色、香、味分辨——往村里走。

腿上的擦伤早已脱痂，露出粉红的新肉，吐纳功法运转间，气血通畅，脚步比前几日轻快许多。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静的眸子。

刚到村口老槐树下，便听见一阵喧哗。

“神仙下凡！活神仙下凡啦！“

“张神仙的符水可灵了，我家婆娘喝了，当晚就不咳嗽了！“刘三忙不迭站出来，一脸崇拜的样子。

晒谷场中央，搭着个简易的布棚，棚下摆一张方桌，桌上供着一尊蒙灰的陶制神像，插着三炷歪歪扭扭的香。一个身穿灰布道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正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此人面皮白净，三缕鼠须，眼神却滴溜溜乱转，不时扫过围观村民腰间的钱袋。

正是附近一带游方行骗的“张神仙“。

张神仙此刻正捏着一张黄纸符，在香火上晃了三晃，纸符“噗“地燃起绿焰，吓得几个村妇连连后退。

“此乃太上老君亲传驱邪符！“张神仙尖着嗓子，剑指直指人群外围，“本仙昨夜观天象，见贵村西头有黑气冲天，乃是不祥之兆！那黑气源头，正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人群边缘的虞卿身上，嘴角一勾：“你们村那病入膏肓的柳氏！她中的是瘴疠之毒，若不早日驱邪，祸及全村，鸡犬不留！“

人群哗然。

虞卿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张神仙，像看着一株剧毒的断肠草。眼角余光一扫，果然看见刘三缩在人群后头，脸上还残留着石灰烧出的红印子，正冲张神仙暗暗使眼色。

原来如此。

上次假借条被拆穿，定然是刘三怀恨在心，从外村引来了这个骗子。

张神仙见是个半大孩子，更加得意，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高举过顶：“此乃本仙炼制的'九转还魂丹'，一粒十两银子，专克瘴疠！柳氏若连服三粒，可保无虞。若不服……“他阴恻恻地笑了，“三日后，全村都得给她陪葬！“

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十两银子一粒，三粒就是三十两，那是要人命的天价。可“瘴疠“二字，又让人不敢不信。

王老实抱着小娟，腿还在发颤：“张神仙，那柳氏……真有那么邪乎？“

“本仙还会骗你不成？“张神仙眼皮一翻，忽然瞥见虞卿正缓步走来，脸色一沉。

“小娃娃，你莫不是那病妇的儿子？正好，快回家拿银子来买给你娘治病的仙药，没有银子取地契来换也可以！若晚了，本仙都救不了她！“

虞卿心里冷笑。三十两，正好够买他家两亩水田。刘三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否则怎样？“虞卿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油，人群的喧哗诡异地静了一瞬。

张神仙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否则本仙撒手不管，任由你们全村死绝！“

虞卿没理他，径直走到方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尊陶制神像，又拿起那瓶“九转还魂丹“，拔开塞子，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浓烈的麦芽糖混着朱砂的腥气。

“张神仙，“虞卿抬起头，脸上挂着温温吞吞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您这丹药，里头就是麦芽糖拌了朱砂吧？成本不过五文钱，卖十两银子一粒，赚头倒是大得很。“

张神仙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这是仙丹！“

“仙丹？“虞卿从怀里掏出师父给的那截钩吻根茎，放在桌上，“那您可认识这个？“

张神仙瞳孔一缩。他当然不认识，但他认得那截根茎上残留的泥土——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黑腐土。

“这是断肠草。“虞卿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我师父说，真正的医者，识百草，知毒性，救人于危难。您这葫芦底部印着'济世堂'三个字，那是县城药铺淘汰的旧物，五文钱一个。您袖口的药渍，黄中带绿，是雄黄混了铜绿，专用来染符纸显'神迹'的。您说那符是太上老君亲传，可那黄纸边角，分明印着'周记纸坊'的暗纹——周记纸坊在县城东市，一叠黄纸卖三文。“

人群开始骚动。

张神仙额头渗出细汗，强撑着喝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仙家法术……“

“我不懂仙家法术，“虞卿从桌上拿起那张还在冒烟的符纸，轻轻一抖，纸灰簌簌落下。

“但我懂火候。这符纸之所以能烧出绿焰，是因为事先泡了蓬砂水。蓬砂遇火，焰色发绿，戏法班子常用，不值钱。“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人群后头的刘三，笑得人畜无害：“刘三叔，我娘生病的事，是您告诉张神仙的吧？不然他一个外乡人，怎么知道我娘她'病入膏肓'？“

刘三脸色骤变，下意识往人后缩。

“还有，“虞卿转向张神仙，指了指那瓶丹药，“您前日在隔壁村，是不是也卖了这'仙丹'？我小伙伴阿狗的舅姥爷就是隔壁村的，他说李老汉吃了三粒，至今还在拉肚子呢。“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我舅姥爷就是隔壁村的！他说吃了那丹，拉得腿都软了！“

说话的是阿狗，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鼻涕都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喊。

张神仙面如土色，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在方桌腿上，那尊陶制神像晃了晃，“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三截——里头竟是空的，塞着几团破棉絮。

“哎呀，神仙的肚子是空的！“二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指着碎神像哈哈大笑。

人群轰然炸开。

“骗子！原来是个骗子！“

“还我银子！昨日我给了他二十文！“

“刘三！你引来的什么神仙！“

刘三见势不妙，转身就想溜，却被猎户张叔横矛一挡——张叔虽卖了猎弓，可柴刀还在，此刻横眉立目，像一尊门神。

“刘三，想跑？“张叔冷笑，“去县衙，跟这骗子一块儿说清楚吧！“

刘三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钱袋里的铜板撒了一地。

虞卿没有上前踢打，也没有趁机索要赔偿。他只是蹲下身，从张神仙的药箱里翻出几包真正的药材——虽然劣质，但确实是治风寒的麻黄、桂枝。

“这些留下。“虞卿把药材递给李婶，“煎了给娃喝，比符水管用。“

然后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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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哥！虞哥！“

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

虞卿回头，只见阿狗、二蛋、小翠、阿牛，还有三四个半大孩子，像一串小尾巴似的追了上来。阿狗跑在最前头，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闪着崇拜的光。

“虞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那神仙是骗子？“

“就是！那绿火，吓死我了！“小翠拍着胸口，辫子一甩一甩的。

阿牛瓮声瓮气地补充：“虞哥，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砂，好厉害！能不能教我们？“

虞卿看着这群孩子，大的不过十二，小的才八九岁，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里的热切却像一团团小火苗。

“想学？“虞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想！“孩子们齐声喊，震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

“行。“虞卿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明日早上，我家门口集合。“

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像群野鸭子似的散了。

虞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回到家，柳氏靠在床头，面色比往日好了许多，颈间那枚青灰色的玉佩贴着肌肤，在窗缝漏进的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她握着虞卿的手，轻声道：“卿儿，你今日……又跟人斗了？“

“不是斗，是解毒。“虞卿坐在床边，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娘，您放心，这世道虽有骗子，但孩儿能分辨。往后，没人能欺负咱们。“

柳氏望着儿子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言语，只将粗糙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虞卿坐在门槛上，一手按着已痊愈的腿，一手无意识地比划着白日里揭穿骗局时的手势。

他忽然想起今晨师父说的话：“毒草能杀人，毒心更能杀人。“

“得把本事学好，“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东方黑莽山的方向，“先把这一亩三分地护住，再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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