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能救

这一幕，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近乎麻木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涟漪。他看到那个被扛回来的人，也看到了扛人者脸上焦急的神情。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触，以及更深处一丝不甘的火焰，突然在他心底微弱地燃起。“还有人遭遇着不幸，还有人活着被带回来……我，是不是也不该就这么放弃？”这个念头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钻破了绝望的硬壳。他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努力聚焦视线，望向那个方向，仿佛想从那匆忙的身影中，再汲取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透过用树枝粗糙围成的简陋篱笆缝隙，姜驰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扛着一个软绵绵的女人，脚步慌张凌乱地朝着部落中心跑来。那男人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焦虑，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奔跑时还不时低头看向肩上的女人，从他每一个急促的呼吸和踉跄的步伐中，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他肩上扛着的这个人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这份沉重的担忧几乎要将他压垮。不一会儿，一个头上插满艳丽羽毛、脸上涂着奇异彩绘的老人，步履沉稳地从一间较大的茅草屋里走了出来。他那身装扮，羽毛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在姜驰的第一印象里，简直像极了他在书本或影视作品中见过的、那些充满神秘色彩的印第安酋长或祭司。

随后，发生了令姜驰，或者说令任何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人都感到有些啼笑皆非的一幕。在那位老人简单地俯身查看了女人小腿上的伤口后，他直起身，拍了拍那个焦急男人的肩膀，似乎低声安慰了几句。紧接着，老人竟然转过身，面向逐渐围拢过来的部落众人，高高举起双臂，用一种苍凉而悠长的语调呼喊起来：“雷啊，听我说，亚美已经受到了伟大祖先的召唤，她的灵魂将要启程，去往那丰饶永恒的祖地了。在那里，有取之不尽、甘甜多汁的浆果，有永远追逐不完的肥美猎物，你应该为亚美感到高兴，这是她的荣耀归宿。”

“大祭司……亚美她……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吗？”那个被称作雷的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再次低声询问道，话语里充满了最后一线不甘的挣扎。

“先祖的意志已然昭示！”大祭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更洪亮、更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告，“庇佑我们的先祖啊，请接纳你们勇敢的子孙！亚美即将前往祖地，让我们全体族人，以最庄重的仪式，为她献上最后的祝福与送行吧！”他的话语仿佛具有魔力，顷刻间，整个部落的气氛都似乎被一层浓重而压抑的悲伤所笼罩。女人们开始掩面，发出隐隐的、克制不住的抽泣声；男人们则沉默地低下头，或握紧了手中的简陋武器。那个叫卡的少年，默默地搬来了一大捆干燥的枯草，铺在空地中央。而最为骇人的是，那个名叫虎力的壮汉，竟然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面色肃穆地走了过来。这是要干什么？！姜驰的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惊骇填满。从那个女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不难判断，她明明还活着，还有呼吸！这帮未开化的野人，居然要活活烧死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姜驰混乱的脑海，强烈的冲击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浑身的伤痛和极度的虚弱。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来，去阻止这荒谬而残忍的一幕。然而，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几次奋力地用手肘支撑，试图抬起上半身，都因为剧痛和脱力而重重摔回地面，只激起圈舍内尘土飞扬，引得旁边的鬣狗发出不满的低吼。眼看那边虎力已经举着火把越走越近，情急之下，姜驰再也顾不得许多，他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扯着早已干裂嘶哑的嗓子，朝着篱笆外声嘶力竭地大喊：“嘿！那边的野人！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还活着，你们看清楚，她胸口还在动！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姜驰这突如其来、充满异族腔调的嘶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暂时打破了部落中那悲伤而肃穆的气氛。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这个被鬣狗围着的、伤痕累累的古怪“猴子”。但喊完的一瞬间，姜驰立刻就后悔了，心底涌起一阵冰凉。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说的语言，这些原始部落的人根本听不懂！这不仅是徒劳的呼喊，更可能激怒他们。果然，不仅部落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转过头，用或疑惑、或警惕、或愤怒的眼神盯着他，他身边那些原本就虎视眈眈的鬣狗，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刺激，个个龇起了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充满威胁性的咆哮，身体伏低，做出了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姿态。

虎力举着火把，大步流星地走近圈舍，那些鬣狗似乎对他颇为畏惧，纷纷呜咽着向两旁退开。他粗壮的手臂猛地伸进篱笆缝隙，一把就将瘫软在地的姜驰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凑到近前，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喷着粗气，用姜驰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狠狠道：“听着，你这不知死活的臭猴子！我没有当场宰了你，把你喂狗，已经是看在你不像附近部落的人份上，对你最大的容忍了！你敢破坏我们神圣的送行仪式？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上路，去给亚美在通往祖地的路上做个搬运的奴隶，尽管以你这低贱的模样，根本没资格踏入祖地的圣土！”

望着眼前这张凶神恶煞、布满油彩和横肉的脸，听着那一连串叽里咕噜、如同野兽低吼般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姜驰的心脏狂跳，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强迫自己冷静，连喊带比划，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沟通。他先是用被捆着的双手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急促地说：“我！我！”然后又努力扭动身体，指向空地中央躺着的亚美，做出查看的动作，接着又模仿撕咬和疼痛的表情，指着亚美小腿的方向，最后双手合十，做出乞求又试图救治的手势，嘴里反复道：“让我看看……伤势……也许……能救！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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