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好奇

部落里，火光映衬下，四五百斤的药材堆成了一座小山，在跳动的光影里投下连绵的阴影。火堆并不算大，却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舌一吞一吐，舔着干燥的木柴，偶尔炸开一两粒火星，无声地落在泥土上，旋即熄灭。药材的品种很杂，有的连根带叶，整株摊开，叶片已经打蔫，却仍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有的只取了茎皮或果实，零零碎碎地混在一处，粗看几乎分不出彼此；有的干燥卷曲，轻轻一碰就发出沙沙的脆响；有的还带着潮湿的土腥气，根须上沾着的泥块尚未干透，显然挖出来没多久。姜驰就坐在小山边，双腿盘着，手肘撑在膝上，微微探身，借着火堆的光亮打量面前的药材堆。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可她的目光却专注得近乎沉静。一旁还放着两个大竹筐，筐身粗粝，边沿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用了不少年头的旧物，筐里是颜色各异的药材，深浅不一的绿，灰扑扑的黄，还有褐色、赭色、暗红，层层叠叠地码着，偶尔有细碎的叶片从筐沿缝隙间漏出来，落在地上。姜驰在按照以前学习的知识，努力分辨药材，按作用开始分拣。叶片薄而皱的，根茎粗而结实的，气味辛辣的，入口回甘的，她一样一样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一嗅，在指间捻一捻，偶尔掰开一小截看断面。有些药材她认得分明，只消看一眼便随手丢进对应的筐里；有些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凑到火光下反复端详，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才迟疑着放进另一只筐中。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身后的泥墙上无声地晃动。

不过此时的姜驰并没有忙着挑选药材，而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之前遇到的两个亚裔。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拈着一片干叶，目光却落向了火堆另一侧的虚空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堆药材上了。那两个人的举止作派，说话时眉眼间的神色，总让她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那种熟悉不是源于某一句具体的话，也不是某一个明确的手势，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影子，又像是一段被时光磨得只剩轮廓的记忆，在脑海深处若隐若现。跟自己想的究竟是不是一类人，或者说跟姜驰来自同样的文化圈，哪怕是古代。她说不准，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根细线在她心头系着，越是想忽略，越是微微地拉扯。她拿起一株药材，却没有放进筐里，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叶柄，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两个人出现时的一举一动。那个年长的，目光沉稳，话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接上话头，像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样子；那个年轻的，眉眼间还带着点未褪的锐气，说话时偶尔会微微扬起下巴，是那种从小没吃过什么大亏的人才有的神态。姜驰想着想着，又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将手里的药材放进筐中。

而姜驰不知道的是，林榭二人同样对姜驰感到好奇。不同于之前所见到的任何人，这方土地上能让库菲斯这样的壮汉卑躬屈膝的女子，注定就不是简单角色。那壮汉的手臂有寻常人大腿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肩背宽得几乎能挡住两个人，光是往那一站，就足以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可在那女子面前却乖顺得像头驯养多年的老牛，连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大了会惊着她。她是什么来历？又凭什么让这样一个猛士俯首帖耳？两个异乡人心里各自盘算着，却都没有说出口。那个被称为公子的少年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看了看林榭的脸色，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林榭只是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随身的东西，但偶尔抬眼时，那目光里也有掩不住的一丝思量。

林榭二人找了户人家住下，这里可没有客栈之类的东西。屋子低矮，墙壁是用泥土和石块垒成的，透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墙角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泥皮，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石块。屋里的摆设极简，一张床、一张矮桌、几个木凳，昏暗的光线下，一切都蒙着一层泛黄的色调。窗子不大，糊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透进来的光有限，屋里便显得更加幽暗。林榭捻着灯芯，从怀里接连掏出不少好东西，青铜油灯、火折子还有装着灯油的小瓷瓶，一件一件码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行事的从容劲儿。那青铜油灯造型古朴，灯身隐隐泛着暗沉的光泽，显然不是寻常物件。他仔细地组装起来，为少年点上灯。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稳住后，将两人的影子映上墙壁，缓缓晃动。

“公子，还不睡吗？”林榭低声问，目光仍落在灯芯上，一只手轻轻调整着灯焰，让那簇火苗燃得更稳一些。

“先生，您难道不好奇之前我们遇见那个女子的身份吗？”少年坐在床沿，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致。他年纪尚轻，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探究的光，像是夜色里落了两粒星子，亮得有些扎眼。

“公子，老朽虽然也好奇，但我们出门在外，还是少些不必要的好奇心为好。”说完警惕地冲少年使眼色。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话，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着头，不再多言。林榭吹灭了灯，屋中顿时陷入黑暗。窗外的风声低低地吹过屋檐，偶尔有虫鸣断续传来，一切听起来都平静得很。黑暗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像是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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