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思考区别

可惜寨墙早已被加固，从内到外都楔着粗木和绳索，哪是那么容易推倒的。他们拼力推了几轮，墙面只是微微颤动，连一条像样的口子都没裂开。打不开缺口的西戎人愈发急躁，再次掉头冲向了营地门口，前面的人刚刚撞上盾阵，后面的人已经纵身扑了上去，直接砸进甲兵的钢铁防线之上。那情形就像一群疯兽往铁板上扑，除了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便是自己被弹开或贯穿的闷响。每次撞击都让阵线晃上一晃，但立刻又稳稳合拢，像水面吞下一块石头后重新归于平静。

野狼佣兵团排成紧密的阵型，人与人之间只隔着半臂宽，盾与盾相叠，刀与矛齐出。他们手中钢刀长矛刺出，动作凶狠而短促，不断杀伤扑上来的西戎人。饶是面对上百人汹涌前压，兀自阵型不乱，前排便有人倒下，后排立刻补位，仿佛整个阵线是一整块活着的铁壁。而西戎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往往还来不及挥出手里的家伙，便已经被数支长矛逼退，或被盾牌撞得踉跄后仰。那些长矛并不乱刺，总在极短的距离内一进一出，像毒蛇吐信，又准又狠。

西戎人虽然凶狠，可这股凶狠始终找不到可以撕开的口子。精准的箭矢和强横的甲兵像两把并拢的钳子，让他们无计可施。当野狼佣兵团突然发出一阵整齐战吼，十余人在同一瞬间被刺杀在地的时候，飞溅的血水、扭曲的面孔和成片倒下的同伴终于让西戎人紧绷的神经到达了临界点。第一个西戎人惨叫着向后跑去，那声音尖利而惶恐，像在人群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便有第二人跟着逃窜，随后第三个、第四个……继所有人都乱作一团，像被洪水冲垮的土坝，转眼间引发了大规模的崩溃。逃跑的人互相推搡、践踏，有人被自己人撞倒，还来不及爬起，便被后面的脚掌踩过脊背。

甲兵们见敌人气势枯竭，立即不再单纯防守，像打开闸门的铁流一般扑进了人群之中大肆追杀。他们追着逃窜的背影挥刀、挺矛，一路杀得西戎人连头都不敢回。前来进攻的西戎人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最终只有不到三分之一逃进了丛林，借着树木的遮蔽消失不见，其余或死或伤，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前方的土地上。追杀声追出了很远，直到逃进丛林的人影彻底被绿色吞没，甲兵们才缓缓收住脚步。

姜驰从头到尾都没有踏上阵前一步，只是站在后方的高处远远观战。可即便离得不算近，一场激烈搏杀从头到尾看下来，他的后背也早被冷汗浸得冰凉。那些先前只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战法、阵形和冲杀路数，此刻被血淋淋地直接摆在眼前，真实得让人喉咙发干，比单凭想象还要心惊十倍。他正想俯下身去查看前方被冲撞得七零八落的战场，萨尔已经从不远处快步跑了过来，脚步虽然轻快，脸上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还没等站稳便开口说：“姜，咱们的人伤了十二个，都是轻伤，死了四个，唯一不好的是，凯特受伤了。”

“凯特受伤了？他伤到哪了？”姜驰连忙问道，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连一步都没有犹豫，显然对这个名字格外在意，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少见的紧张。还没等萨尔细说，凯特已经踉跄着从旁边跑了过来，脚步有些发浮，却硬是咬着牙站稳。他一脸郁闷地抬起受伤的手臂，说：“姜，我没事！就是被西戎人的箭射到手臂。”说话时，那支箭还卡在臂甲与皮肉之间，箭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发颤，血顺着手背一股股往下滴，在地上洇开点点暗红。可他脸上的表情反倒更像是自认倒霉多一些，并不把这点皮肉伤放在心上。

营门前的空地上全都是西戎人的尸体，远远望去就像被风刮倒的草垛，一具挨着一具，歪歪斜斜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翻起的泥土气息。军阵中爆发出高昂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胸膛发麻，连耳朵里都跟着嗡嗡作响。姜驰没有急着加入欢呼，而是先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替凯特包扎伤口，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直到看不见渗出的血色，他才拍了拍凯特的肩膀，顺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用力按了一下，随后也直起身子，加入了这片滚烫的呼喊声中。只有库菲斯脸色铁青地靠在一株大树上，双手抱在胸前，头低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沉默的身影和周围的欢呼声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从小到大，库菲斯几乎是在与敌人的争斗中一天一天成长起来的。他见过族里的战士带着满身伤痕互相搀扶着回来，也见过有人被永远留在荒野里，最后只能由同伴带回几件染血的遗物。可那些记忆就算再沉重，也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喘不过气。他们食人族的勇士什么时候遭受过如此巨大的伤亡？这些向来在荒野中追着敌人跑的汉子，又何曾有过今天这样的落荒而逃？今日这一战，被擒杀的西戎人多达数百，或许比食人族历史上加起来的都还要多，而他们这些敌人呢？仅仅死伤了不到二十人。这个对比像一块烧红的铁，硬生生烙在他的胸口。

是因为精良的武器吗？库菲斯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又被他自己的理智一口否定了。他太清楚这场胜仗的根源，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正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即便索伦的佣兵团没有那些硬弓和铁甲，也照样会取得胜利，只不过自己这边会多倒下一些人罢了。可既然不是因为武器，那又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们擅长修筑工事，还是因为彼此之间娴熟到近乎本能的配合，亦或者是那看起来简单却着实有效的阵型？他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觉得这些疑问像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死死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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