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深夜来客

凌晨两点零七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二楼，南向房间。方觉明跪在地板上，膝盖压着一块渗了血的地毯。老K面朝下趴着，右手指尖前的地板上有三个血字——第一个是"小"，第二个是"孟"，第三个只写了一横加半个竖。那半个竖在中途猛地向右拐出去，带着一道刮痕，像是写字的动作被突然打断了。

方觉明看到那半个竖的走向时，后颈的肌肉收紧了一层。他知道老K不是在写"小孟"这两个字——他在写"小孟是"，第三个字没写完，因为有人在他写到一半的时候把枪口贴在了他的后脑上。

门外的脚步声正在逼近。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脚掌先着地，鞋跟后落，轻得像猫走在湿布上。方觉明认识这种脚步声——小孟的夜鬼步。

他伸出右手，用袖口按住那半个字的笔迹，擦掉了。布料吸进暗红色的液体，在三秒之内从干燥变成湿透。他擦完了第三字，然后停住了。他决定留着前两个字——"小孟"——让它们留在原地，让看到的人知道老K写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他到底想写什么。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短促的喀嗒声。他把枪从腰带里抽出来，退到门边，后背贴上墙壁。走廊顶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一个影子挡在了那条亮线的中间——小孟站在门外，面朝门板的方向，离门大约一步。

门开了。

小孟站在门口，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右手插在口袋里。"方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来接您撤离。五分钟，楼下有车。"

方觉明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看到小孟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地板上那片暗红色的区域。"老K呢？"

"没等到人。"小孟说。他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秒半，足够认出那两个字，然后收回来。"老K最近有点心不在焉，您注意到了吗？"

方觉明的后颈那层收紧的肌肉没有松开。他看着小孟的眼睛——走廊灯在小孟头顶投下一片斜角阴影，让他的上半张脸陷在暗处，只能看到下巴和嘴角。"我没注意到。"

小孟侧身让开门口。"走吧。这栋楼不太安全了。"

方觉明走过他身边，经过时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小孟身上烟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和老K相册里那张照片背面发出来的气味一样。他走下楼梯，经过走廊，小孟跟在身后三步远。他走快一步，后面的脚步声间隔缩短，但距离不变；他放慢一步，后面的脚步也跟着放慢。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弯腰系鞋带。他的余光扫向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黄铜框的镜面里映出走廊的纵剖面，映出那扇还开着的安全屋的门。但那扇门在镜面中是关着的。镜面的反射和他真实看到的形成了错位，镜中那扇门正在合拢，合拢之前，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扶着门框的边缘，然后缩了回去。整个过程在镜面中持续了大约三秒。方觉明看着那只手缩回去，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鞋带的结上停住了。他继续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完剩余的台阶。他走过一楼门厅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身后那组脚步声在经过门厅那面立镜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小孟也在看那面镜子。

方觉明坐进后座的时候，车门合拢的声响在夜间显得沉闷而短促。小孟在前座侧头看了看后视镜，他的脸在镜面中被切成两半，一半被路灯照亮，一半沉在暗处。"方先生，老K的事，组织上让我通知您——节哀。"

方觉明从这句话里读出了一个信号："组织上"知道老K死了，但不知道是谁杀的。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插进内袋，指尖碰到了一张纸条——老K两天前塞给他的，他当时没有看。他用指腹在暗处摸纸条上的字迹，纸面有圆珠笔压出来的凹痕，他在黑暗中辨认出了两个字："菊屋"。

车在红灯前停住。方觉明侧过头，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的倒影——他自己的脸浮在深色的玻璃表面，然后是右肩，以及右肩后方那一小片被车厢内暗光填充的空间。那片空间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半张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他转头看后座右侧的车窗，空着。他转回头，那轮廓已经消失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条，纸边在他指腹上切出一道细小的刺痛。

"方先生，您今晚去哪休息？"小孟在后视镜里看着他。

"你说过，这栋楼不安全了。新的地方在哪？"

"霞飞路另一头，三楼。"

方觉明看着后视镜里小孟的眼睛。他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您。"这句话的语调和他刚才说"节哀"时完全一样。方觉明的手在口袋里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放回内袋。他合上眼睛，但没睡。他能感觉到车速在匀速行驶中的微小变化——过弯时的离心力、红灯前的减速、绿灯起步时的加速度。他在心里数了从弄堂口到新住处之间的三个红灯和两座桥的距离，然后把它们对应到路线图上。

第二天一早，方觉明下楼的时候门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对折，压在一只倒扣的搪瓷杯底下。他拿起来展开，纸面空白的。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没字。他把纸条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对面的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喝完豆浆，把油条掰成两截，吃完了。他把碗筷放好，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空白纸条留在了桌面上，没有带走。他走回新住处，推开房间门，从床板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次的信纸。展开之后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两个完整的字："小孟"。第二行只有半个字——一横、一竖、一撇。竖笔没有写完，在一个点上断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然后向右滑了出去。方觉明看着那个洞——老K在纸上写"是"写到第三笔的时候，笔尖扎进了纸面。有人在他写完之前打断了他。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压在床单表面，压出一道连续的褶痕。他把信纸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床板底下。他走到水盆边洗了脸，在毛巾擦干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颧骨下方有一道因为整夜没睡形成的青色印记。他把毛巾挂好，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那张"菊屋"纸条的纸边还在抵着他的指腹。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去菊屋，去看老K留给他最后的信息里到底装了什么。他走过街道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线，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的频率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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