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晚的对话

Day 23，晚上。

刘月尘从周衍老师的对接会回来之后情绪不错，说是初步确定了合作方案，六张插画的主题和节奏都敲定了，她这周就可以开始画第一张。她难得兴致高，晚饭做了三菜一汤，还开了一瓶她在超市打折时买的果汁饮料。

"来，碰个杯，"她把杯子举到林晓面前，"庆祝我正式接活儿了。"

林晓举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有点盼头了。这几个月一直投简历一直拒，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了。周衍老师说我的风格很'干净'，他说干净是很难得的。你听到了吧？他说我画得干净。"

"听到了。"林晓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说的对。"

刘月尘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饭。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说："林晓，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林晓的筷子顿了一下。"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你平时话已经够少了，今天更少。"她歪着头看他，"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我不信。"

"真的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白天在家都做什么了？"

林晓想了一下："浇了花。看书。坐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

"坐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刘月尘眨了眨眼睛，"你还会发呆？"

"会的。"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发呆呢。"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要是真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也行。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总比憋着好。"

林晓低头看着碗里她夹过来的菜，青椒炒肉丝，青椒切得粗细不均——她刀工还需要练习。他吃了一口，然后说："我在想，三十天之后的事。"

刘月尘的动作停了一下。"……三十天之后？"

"对。我之前说过要在那天做一个决定。"

"我记得。你说那天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她把筷子放下了，坐直了身体，"所以今天是想告诉我吗？"

林晓看着她。餐桌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准备好的、又有点紧张的光。

"不是今天。"他说，"还要再等几天。但我想先跟你说——"

"说什么？"

"如果我做了某个决定，可能会影响到我现在住在这里的事实。那个决定如果方向是这样，我会继续住下去。如果方向是那样，我可能不得不离开。"

刘月尘的眼睛眨了一下。"……你要走？"

"不确定。取决于我做那个决定的时候选哪条路。"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桌沿。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钟她就松开了。"那你——现在偏向哪条路？"

林晓沉默了几秒。

"偏向不走的那条。"

刘月尘攥过桌沿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了，垂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做决定的时候，能不能——"

"什么？"

"——把我也算进去。"

林晓看着她。

"我是说，"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粒，"你考虑要走还是要留的时候，也想想这边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回来。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别一声不吭就走。"

林晓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动了一下。开普勒人的心脏有四个腔室，比地球人多一个，但那种抽动的感觉不像是任何一个腔室发出来的——它来自某个他至今没有命名的位置。

"我会的。"他说。

刘月尘重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她没有藏好的紧张，但更多的是暖意。"行，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不管你怎么选，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好。"

"现在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嘴里又开始念叨明天要画什么稿子、周衍老师说哪张图需要调整、她打算用哪种配色方案。她的声音像一层温暖的帷幕，把刚才那段对话里略微发沉的空气重新拉回了日常的温度。

林晓坐在对面，听着她说话，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

那天晚上他洗完碗之后没有立刻回房间。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刘月尘已经回房间画稿去了，门关着但没锁，透出一线灯光。

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打开了任务日志。

他的手指在意识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了一行字：Day 23。她今晚说'把我也算进去'。我把这句话存进了永久档案里。

然后他把任务日志翻到"入侵价值评定"那一栏。

光标在空白栏上跳动着。

他输入：地球文明入侵价值——

他又停住了。光标跳了又跳，等着他打完剩下的字。

他看着那半行字，删掉了"地球文明"四个字，重新输入了一个词。

他输入：刘月尘。入侵价值——

然后他又删掉了。

他在日志里写了一条备注：正在采集最终数据。预计Day 30可得出结论。

然后他关掉了日志，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刘月尘房间里那线灯光熄灭了，他才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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