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江边谈心

Day 63，江边。

银杏叶已经落完了。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最后的枯叶还挂在顶端，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不肯掉。堤岸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比一个月前踩起来的声音更碎更轻。

刘月尘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面，面前支着画架，速写本翻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着。她正在画这棵光秃秃的树——没有叶子的树，比夏天和秋天更难画，因为它的结构暴露在外面，每一条枝干的走向都在空气里写得分明。

林晓站在她旁边不远处，面对着江面。

江水的水位比一个月前低了一些，露出一段灰色的河床。对岸的建筑在下午的阳光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轮廓柔和了许多。江面上偶尔有一艘货船经过，拖着长长的尾迹，船鸣声从远处传过来又慢慢消失。

"林晓。"

"嗯。"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江边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那天是Day 18，上午十一点出门。我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你画了六张速写。"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林晓想了一下。"我说'这里的空气湿度比市中心高百分之八'。"

刘月尘手里的铅笔停了。"你真的说了那种话。"

"应该。"

"你当时站在这里，满脑子都是湿度百分比？"

"部分是。还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还有一部分在想，你站在旁边画画的样子跟我在资料上看到的地球人绘画行为示例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资料上的示例画面里，画者的身体重心偏向画板，握笔的手指用力均匀，呼吸节奏与笔触频率同步。但你画的时候身体会左右摇摆，握笔的手指会在画到满意的地方时放松一下，然后继续用力。资料上没有记录这些细节。"

刘月尘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又画了几道。"那你怎么记录的？"

"我记在别的地方了。"

"别的地方是哪里？"

"我的脑子里。"

她把最后一笔画完了，放下铅笔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整体，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画完了。这一张比上次的好。"

"上次的那张树叶太多了，挡住了枝干的节奏。这一张能看清结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收进画袋里，"走吧，沿着江边再走一段。"

两个人沿着堤岸慢慢地走着。地面的落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树枝的间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图案。这条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节律性地远去。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时，刘月尘停下来扶住栏杆，看着江面延伸向远处的方向。他站在她旁边，也扶着栏杆，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个栏杆柱子的距离。

"林晓。"

"嗯。"

"你来了多久了？"

"今天Day 63。"

"六十多天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比你说的三十天长了一倍。"

"在过去的评估框架里，任务周期一般是三十天。但我不在那个框架里了。"

"那你现在的框架是什么？"

"以你为准。"他说，"你在哪儿，框架就在哪儿。"

江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拨开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江面上反射的光落进去了一些。

"行。"她说，"那我跟你说一下我现在这个框架的几条规则。"

"好。"

"第一条：你以后不能说'我在评估'。因为你已经不当评估员了。"

"好。"

"第二条：你以后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别闷着。"

"好。"

"第三条——"她停了停，"你以后每年秋天都陪我来江边看银杏。"

"好。每年都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说的是认真的。然后她转回身去继续面朝江面，风吹着她的外套下摆轻轻拍打着栏杆。

"林晓。"

"嗯。"

"你留下来这件事——我现在真的信了。"

"你之前不信？"

"之前信一半。怕你哪天醒来觉得走更好。"

"我醒来的时候只会觉得应该去厨房煎蛋。"

她笑了一声，很短的笑，像是没来得及撑起来就被风带走了。"你这个外星人，说情话的方式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我不是在说情话。我是在描述事实。"

"那你的'事实'就是每天早上起来想的是煎蛋？"

"每天早上起来想的是你在厨房的那个背影。"

她停下来不走了，站着面朝江面，但她的肩线能看出来她在憋着什么。过了几秒她转过来，脸上的红已经泛到了耳朵根。

"行了别说了。"她迈开步子继续走，"再说下去我今天的速写本上就要多画一张了。"

"多画一张什么？"

"多画一张你站在这里说'我想每天早上看到你'的样子。"

她走在前面，步子加快了一些。他跟在后面，没有追上去，但也没有被落下。风吹着堤岸上的落叶扫过他的鞋面，他把脚抬了一下让它们过去，然后继续走。

太阳在往西边落了，江面上铺了一层金橙色的光。

两个人在江边走了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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