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晓落星尘

又一年秋天。

江边的银杏树黄得比去年晚了一周，但颜色比去年更浓。叶子铺满了整段堤岸，踩上去厚厚的一层，沙沙的声音像某种细碎的记忆在脚下被翻开。

刘月尘在摊位后面整理明信片。她今年已经出了第三套城市插画，市集上她的摊位比去年大了不少，来往的客人也多。她在忙碌的间隙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摊位侧面正在给客人找零的林晓——深棕色的短发已经比去年长了一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脖子上绕着她的那条红色围巾。

"林晓，你是不是把价格记错了？那张明信片应该卖二十。"

"客人买了两张，我按三十五给的。"

"三十五？那你怎么——"

"她说两张三十五的话她就多买一张。她买了三张。"

刘月尘算了算账，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行吧，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林晓把找零给了那个客人，转回身走回摊位后面，站在她旁边。

"你站近一点，"她说，"那边风大，把明信片吹乱了。"

他又往她那边挪了一步，两个人并排站在桌台后面。

江风吹过来，把红色围巾的流苏吹得微微晃动。

"林晓。"

"嗯。"

"这周染头发的时候，老板说你的发质比去年好了。"

"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地球的水质。"

"也可能是因为你现在吃饭规律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做的煎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理明信片。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跟去年秋天一模一样，跟更久以前的秋天也一样。

"刘月尘。"

"嗯。"

"你说去年的今天你想到了一个地方。"

"嗯。"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她把最后几张明信片理好，抬起头来看向他。

"现在告诉你。"她说，"那个地方就是——"

她指了指他身后。

林晓回头看了看。身后是那棵最老的银杏树，枝干倾斜，叶子几乎落光了，但剩下的那些黄叶在下午的阳光里仍然泛着明亮的光。

"你去年站在那棵树下面，说了'地球唯一值得入侵的地方是你的厨房'。我当时就想——等再过一年，我们再来这棵树下站一站。"

林晓转回头看她。她站在阳光和落叶之间，红色围巾的末端被风轻轻吹起来。

"那今天——"他说。

"今天就是第二年。"她说，"我们站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动了几片落叶从地上盘旋着升起来又落下。她站在他旁边没有挪开。

"林晓。"

"嗯。"

"你现在还觉得，你留在这里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他低头看着她，红色的围巾在他和她之间的风里轻轻摆动。

"不觉得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不是'觉得'了。是'知道'。"

她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在秋天的光线里又暖又安定。

"那就好。"

她转回身，冲路过的客人笑着喊了一句："手绘明信片，二十一张，三张五十——"

他站在她旁边，把桌上被风吹歪的明信片重新对齐了。

江面上仍然泛着光，市集的音乐声还是那几首老歌。卖烤红薯的摊位在街道的那一头，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银杏叶在他们脚边落了一层又一层，有些被风卷走了，有些留在了原地。

他站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没有挪开。

这一年比上一年更长一点。但明年应该还会再长一点。

时间就这样在同一个地方被慢慢拉长，被两个人并排站在摊位后面的影子拉长，被红色围巾的流苏在风里的摆动拉长，被她喊"三张五十"时扬起的尾音拉长。

从一千四百光年之外来到这里的人，已经在同一个地方站了两年。还会站更久。他站在她旁边，把被吹歪的明信片又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是浅蓝色的，跟去年一样。

但他今年看到的时候，觉得比去年更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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