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霜暗护，草木皆兵

宫宴的喧嚣依旧隔着重重回廊传来，丝竹声乐、笑语喧哗不绝于耳，衬得僻静的偏殿走廊愈发清冷孤寂。

沈砚辞走远之后，廊下的寒意依旧萦绕不散。

苏绾衣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微凉的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方才短短片刻对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

沈砚辞的眼神太沉、太利，藏着太深的东西，她看不透，也不敢深究。

七年未见，他变了太多。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乱世里温柔护她、眼底有光的少年，如今的他满身风霜、满心城府，周身裹挟着朝堂浸染的杀伐戾气，让人望而生畏。

可方才那句隐晦的告诫，她听得懂。

是提醒，是庇护，也是划清界限。

他在告诉她，谨守本分，远离纷争，好好活下去。

苏绾衣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世事最是可笑。当年她舍身救下的落魄少年，如今成了能轻易决定她生死的当朝权相。昔日的救命之恩，在皇权权谋面前，早已轻如尘埃，只剩陌路疏离。

她不敢再沉溺半分过往，迅速敛尽心绪，端起身侧的茶盘，继续低头值守。

深宫生存，最忌动情、最忌念旧。一旦心软念旧，便是万劫不复。

可麻烦，从来不会因人隐忍而消散。

未过片刻，一阵华贵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丽妃身着锦绣华服，妆容艳丽，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盛气凌人的矜贵。

丽妃素来依附二皇子萧景渊，性情骄纵刻薄，最是喜欢刁难低位宫人，宫中无人敢招惹。

她目光随意扫过立在廊下的苏绾衣，见她衣衫素净、样貌清秀低调，顿时生出几分随意的刁难之意，停下脚步。

“你便是值守此处的女官？”丽妃语气慵懒，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苏绾衣躬身行礼，恭声应答：“回娘娘，是奴婢。”

“方才本宫途经假山，见此处宫人慌乱躲闪，可是出了什么差错？”丽妃挑眉审视，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上元宫宴乃是皇家盛典，你神色慌张、心神不宁，是对皇室不敬？”

莫须有的罪名，轻飘飘压了下来。

苏绾衣心底清明，丽妃分明是无事生非，刻意刁难。想来是二皇子方才察觉回廊有人窥探，虽未看清人影，却心生忌惮，便让丽妃借机排查值守宫人。

一旦被查出破绽，她今日必死无疑。

她依旧垂首沉稳应答：“娘娘恕罪，宫宴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奴婢只是惧于皇家威仪，故而举止拘谨，绝非不敬。此处一切安好，无任何异状。”

她应答滴水不漏，态度谦卑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丽妃本就是刻意找茬，岂会轻易作罢。

“嘴倒是伶俐。”丽妃冷哼一声，抬手拂过鬓边珠翠，语气骤然变冷，“宫宴值守仪容散漫，神色畏缩，坏了盛典雅致。来人，拖下去掌嘴二十，罚俸三月，长长规矩。”

两侧宫女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拉扯苏绾衣。

掌嘴二十，于寻常宫人而言，轻则脸面尽毁，重则重伤染病，在这深宫之中，便是变相取死。

苏绾衣指尖微僵，心底一片冰凉。

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妃嫔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折辱的蝼蚁。百口莫辩，无从辩驳。

她没有挣扎，依旧挺直单薄的脊背，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七年深宫，这样的无端刁难，她早已历过无数次。

可就在宫女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廊口传来。

“娘娘且慢。”

沈砚辞去而复返，依旧是一身玄色朝袍，立在风雪光影之中，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在丽妃身上，不卑不亢，却自带滔天威压。

他步履微缓走近，左腿的旧疾让他身姿多了几分孤冷，却压得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满宫之人，哪怕是皇子妃嫔，无人敢在沈砚辞面前放肆。

丽妃脸上的骄纵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沈相何故阻拦？本宫管教低位宫人，恪守宫规，难道有错？”

沈砚辞目光淡淡扫过垂首静默的苏绾衣，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怜惜，转瞬化为淡漠疏离，沉声开口：“上元佳节，宫宴祥和，动辄刑罚宫人，徒增戾气，失了皇家宽和气度，传出去，恐损娘娘贤名。”

字字从容，句句有理，直接堵死丽妃的借口。

他从不与人争执，却总能一语切中要害，让人无从反驳。

丽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恼怒，却不敢得罪手握重权的沈砚辞。她深知，这位相爷冷面无情，连皇子都敢制衡，更何况区区后宫妃嫔。

可就此作罢，又颜面尽失。

僵持片刻，丽妃只能咬牙冷哼：“既然沈相求情，本宫便饶她一次。下次再敢散漫失职，绝不轻饶！”

说完，她狠狠瞪了苏绾衣一眼，带着宫人愤然离去。

廊下终于恢复寂静。

风雪依旧飘落，落在青石地面，细碎无声。

殿中只剩沈砚辞与苏绾衣两人。

苏绾衣依旧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没有半分感激，也没有半分多余神色，仿若方才的保全，只是寻常权贵随口之举。

她太懂沈砚辞。

他今日出手，不是念旧，不是心软，只是不愿深宫无端生事，扰乱朝堂布局，更是不愿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暴露踪迹。

所有庇护，皆有算计，绝非私情。

沈砚辞看着她卑微隐忍的模样，心底微沉，语气依旧淡漠：“记住今日教训。深宫步步是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奴婢谨记相爷教诲。”苏绾衣轻声应答，声音平稳无波。

“值守去吧。”

“是。”

苏绾衣躬身行礼，转身端着茶盘稳步离去，背影单薄坚韧，没有一丝停留。

沈砚辞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深邃的眼底终于翻涌出发沉的情绪。

七年隐忍，他护她七年安宁，藏她七年深宫，让她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宫人安稳度日。

可如今，皇子野心渐露，朝堂风波再起，她终究还是被卷入了棋局之中。

从今往后，风平浪静不再有，风雨欲来，山河动荡，他护她的路，只会愈发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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