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表现

大殿内刚刚因为那幅画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刚端起酒杯准备互相寒暄的官员们，齐刷刷停下动作，全都转头看向大门方向。

赵乾缩在角落的柱子阴影里，手里还捏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猪蹄。

听到这声通报，他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里直犯嘀咕。

这三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刚才那场要命的政治危机刚被卢老太爷化解的时候踩着点进门。

要说这货不是在外面听了半天墙角，专门挑这个节骨眼出来收拾残局，打死他都不信。

秦姝坐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冷眼看着大门，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

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妹妹，三皇子秦明的亲姑姑，她今天能坐在这里已经是给了卢家天大的面子，自然不可能去迎接一个晚辈。

大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大批全副武装的护卫开道，也没有太监在前面耀武扬威地清场。

秦明就这么一个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今天根本没穿那身彰显皇室身份的四爪蟒袍，反而换上了一件极其素雅的月白色常服。

腰间只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佩，全身上下连个多余的配饰都找不出来。

这身打扮扔在京城大街上，顶多算个家境殷实的普通读书人。

大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视线。

十天前在大皇子寿宴上，这位三皇子可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刻在脑门上，当众砸场子立威。

今天到了自己外公的地盘，反而把那一身刺收敛得干干净净。

秦明迈着方步往里走，满脸都是温和的笑容。

路过前排几个品级较低的文官时，他甚至主动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致意。

态度谦和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被他点头致意的官员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回礼，激动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秦明一路走到正堂中央。

卢老太爷作势要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行礼。

“老臣参见……”

“外公使不得！”秦明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卢老太爷的胳膊。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又透着几分孺慕的表情。

“今日是外公七十大寿，这里没有皇子，只有外孙。”

话音刚落，秦明后退两步，撩起常服的下摆，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

“砰！”

一个响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清脆响亮。

“外孙秦明，祝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全场哗然。

堂堂当朝皇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一个臣子行如此大礼。

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训斥。

但秦明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得极其自然，没有半点做作的痕迹。

卢老太爷眼眶泛红，双手颤抖着把秦明扶起来。

“殿下折煞老臣了，快快请起。”

秦明顺势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极其普通的蓝布包裹。

没有紫檀木锦盒，也没有金玉镶嵌的装饰。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幅卷好的画轴。

“外公，孙儿清楚您一生清廉，不喜奢华，那些金银俗物入不了您的眼。”

秦明双手将画轴捧到卢老太爷面前，缓缓展开。

“这是孙儿斋戒沐浴三日，亲手为您抄写的百寿图，权当是孙儿的一点孝心。”

画轴展开，整整一百个字体各异的“寿”字跃然纸上。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笔锋圆润，透着一股极其深厚的静气。

前排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凑上前看了一眼，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字迹……没有极大的毅力和静气，绝对写不出来。”

“三殿下这份孝心，真是感天动地啊。”

大殿里的官员们交头接耳，赞叹声此起彼伏。

秦明转过身，面向全场官员。

他没有借机拉拢任何人，也没有提半句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更没有像大皇子那样逼着大家表态站队。

“诸位大人。”秦明的声音温和醇厚，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本王幼时顽劣，多亏外公悉心教导，才知晓这天下苍生之苦，才懂得这江山社稷之重。”

“外公常教导本王，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今日外公七十大寿，本王别无他求，只愿外公身体康健，愿我朝国泰民安，愿诸位大人同心协力，共创盛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没有逼迫，没有党同伐异。

只有对长辈的孝顺，对国家的期盼，对同僚的勉励。

在场的文官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甚至红了眼眶，连连点头称是。

刚才因为长公主那幅“逼宫诗”而产生的恐慌和动摇，在秦明这番话的安抚下，瞬间烟消云散。

原本有些涣散的人心，再次紧紧凝聚在卢家和三皇子的周围。

他们看着站在大殿中央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明君之相！这才是值得他们誓死效忠的储君！

角落里。

赵乾把手里的猪蹄骨头扔在桌子上，扯过一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秦明，心里直呼内行。

高！实在是高！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玩家。

对比一下十天前大皇子那个寿宴，简直就是个笑话。

大皇子秦聪搞个寿宴，恨不得把“我要造、反”、“我要拉拢吏部”写在脸上，急吼吼地逼着所有人表态。

结果被秦姝带个怀孕歌姬过去一搅和，直接颜面扫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再看看人家三皇子。

出场不带护卫，穿得比穷酸书生还素。

送礼不送金银珠宝，送自己手抄的百寿图，主打一个孝感动天。

讲话不提结党营私，只谈家国天下，满嘴的仁义道德。

这叫什么？这就叫****！

这货把“不争是争”这四个字玩到了极致。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越是表现得孝顺仁义，这些文官就越觉得他是个可以托付江山的明君。

赵乾在心里给秦明贴上了一个大大的标签：顶级绿茶男。

这种人最可怕。

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张温和的笑脸背后，藏着多少把杀人的刀。

大皇子那种把野心写在脸上的，顶多算个莽夫，防着点就行。

但三皇子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老阴比，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后捅你一刀，你还得谢谢他。

赵乾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往柱子阴影里藏得更深了些。

这夺嫡的池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自己这个威武侯世子，手握重兵的武将独苗，在这帮玩政治的人眼里，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谁都想咬一口。

今天这局势，三皇子借着卢老太爷的寿宴，已经把文官集团的心彻底收拢了。

大皇子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朝堂，绝对是一场腥风血雨。

赵乾暗暗发誓，以后打死也不掺和这些破事。

每天去风临阁听听曲，斗斗蛐蛐，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不香吗？

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废物，这帮人总不能逼着一个废物去带兵打仗吧？

苟住！必须苟住！

大殿里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奏响，几名身段妖娆的舞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官员们推杯换盏，互相敬酒，笑语喧哗。

秦明被安排在卢老太爷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端起酒杯，主动站起身，面向坐在另一侧的秦姝。

“姑姑常年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侄儿敬姑姑一杯。”

秦明双手举杯，态度极其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姝冷着脸，端起酒杯随意碰了一下，连话都懒得说，仰头一饮而尽。

秦明也不恼，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转头继续和卢老太爷低声交谈。

整个卢府正堂，呈现出一派其乐融融的盛世景象。

酒过三巡，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一直端坐主位的卢老太爷突然缓缓站起身，端起了一杯酒，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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