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做块滚刀肉

这话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武愣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赵乾绕过桌子，走到赵武面前，压低了声音。

“您想想，皇上为什么要把所有成年的皇子都叫回来？为什么要让他们十五天一轮换？”

赵乾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筛子！皇上在筛人！他在看，到底有多少朝臣暗中投靠了皇子，到底有多少武将敢插手夺嫡！”

赵乾的视线变得前所未有的锋利，直勾勾地盯着赵武。

“咱们威武侯府要是这个时候跳出去站队，那就是出头鸟！皇上正愁找不到借口削咱们的兵权呢，您这不是把脖子往铡刀上送吗？”

赵武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那颗在沙场上历经百战的脑袋，此刻嗡嗡作响。

“那……那咱们就只能等死？”

赵武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夹在几个皇子中间，你这个少詹事根本没法做人。他们随便伸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

赵乾冷笑一声，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官服。

“等死？那可不是我赵乾的作风。”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院子，确认没人偷听后，才重新关严实。

“我们绝对不能站队，而且还要把这个位置坐稳。”

赵乾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

赵武满脸错愕。

“坐稳？你怎么坐稳？大皇子明天去了，肯定要拿你当枪使。他让你去查抄三皇子的人，你去不去？”

赵乾挑了挑眉毛，理所当然地摊开双手。

“去啊，为什么不去？”

赵乾走到太师椅旁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是少詹事，是绕不开的枢纽，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我当然可以去做。”

赵武急得差点跳起来。

“你去做？那岂不是成了他们的刀？你今天帮大皇子砍了三皇子的人，明天三皇子来了，能放过你？”

赵武指着赵乾的鼻子，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你这混账东西，刚才还说不能站队，现在又要去当刀，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赵乾看着老爹暴跳如雷的样子，不仅没慌，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极其狡黠的坏水。

“爹，您别急啊。做是做，但绝对不能按照他们想要的过程来发展！”

赵乾猛地收起笑容，身子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我要把过程办砸，办得稀碎，办得让他们恶心！”

赵武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儿子，脑子里完全转不过弯来。

“过程办砸？什么意思？”

赵乾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开始详细推演。

“您想啊，大皇子明天上任，为了立威，肯定要找个三皇子那边的倒霉蛋开刀。”

赵乾停下脚步，看着赵武。

“假设，大皇子让我去查抄吏部某个主事的家，搜集他贪污的罪证。这主事是三皇子的死忠。”

赵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大皇子想要的过程是什么？是我带着人，雷厉风行地冲进主事家里，干净利落地把人拿下，把罪证搜出来，然后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里。这样既彰显了他的威严，又打击了三皇子的势力。”

赵乾冷哼一声。

“但我偏不这么干！”

赵乾双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比划着。

“我带着人去查抄，路上我非得去酒楼吃顿饭，喝得醉醺醺的，到了那主事家门口，我一脚踹错门，把隔壁御史大夫的家给抄了！”

赵武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你疯了？御史大夫能饶了你？”

赵乾摆摆手，满不在乎。

“御史大夫肯定要参我一本啊！大皇子也肯定气得半死，觉得我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赵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笃定。

“但是！我闹完之后，最终还是把那个主事给抓了，罪证也确确实实地摆在了大皇子的桌子上！”

赵乾双手一摊，满脸的无赖相。

“您看，结果是不是办好了？大皇子要的人我抓了，要的罪证我拿了。他能治我的罪吗？”

赵武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他不能治你抗命之罪，因为你把事办成了。”

赵乾打了个响指。

“对！只要结果是好的，他们就无法甩锅给我，更找不到借口赶走我。”

赵乾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可这过程呢？稀碎！恶心！大皇子本来想立威，结果被我这么一闹，满京城都在看笑话，御史大夫还要在朝堂上弹劾他纵容属下胡作非为。”

赵乾笑得极其鸡贼。

“大皇子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他还会觉得我是他的心腹吗？他还会重用我吗？”

赵武连连摇头。

“他恨不得掐死你，绝对不可能重用你。”

赵乾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只要过程稀碎，他们就无法重用我，更不敢把我当心腹！”

赵乾站起身，走到赵武面前，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爹，这就是我的破局之法。我要做一块他们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滚刀肉！”

赵武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儿子这番极其刁钻的论调。

过程办砸，结果办好。

这八个字，简直把官场上的推诿扯皮和明哲保身发挥到了极致。

大皇子让他办事，他办了，结果也给出来了，大皇子挑不出理。

但过程极其恶心，让大皇子丢尽了脸面，大皇子绝对不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等十五天后，三皇子来接班。

三皇子一看，哦，原来这赵乾是个蠢货，把大皇子的差事办得稀烂，还让大皇子惹了一身骚。

三皇子不仅不会记恨赵乾抓了他的人，反而会觉得赵乾是个可以利用的废物，甚至会觉得赵乾在暗中帮他恶心大皇子。

这样一来，赵乾就完美地游离在了两派之外。

谁都觉得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谁都不敢把核心机密交给他。

但他偏偏又能把交代下来的任务完成，谁也找不到借口把他踢出詹事府。

这简直是绝了！

赵武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赵乾。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损招你都能想得出来？”

赵武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打了一辈子仗，直来直去惯了，哪里见过这种弯弯绕绕的权谋手段。

赵乾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爹，这叫生存智慧。在这绞肉机里，太能干了死得快，太废物了也死得快。只有这种半疯半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滚刀肉，才能活到最后。”

赵武愣了半晌。

突然。

“哈哈哈哈哈！”

赵武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这笑声震得正堂的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他心头压抑了整整一天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扫空。

赵武大步走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赵乾的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

赵武的力气极大，拍得赵乾龇牙咧嘴，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爹，您轻点，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乾揉着肩膀，连连后退。

赵武收回手，满脸的红光，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就按你说的办！过程办砸，结果办好！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皇子能拿你这块滚刀肉怎么办！”

赵武双手叉腰，底气十足。

“你放手去干！出了天大的篓子，老子带着威武侯府的兵马给你兜底！只要你不站队，不谋反，皇上就拿咱们没办法！”

父子俩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政治默契。

正堂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大难临头，彻底变成了坚定且充满斗志。

赵乾看着老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有了威武侯府的兵权做后盾，他这块滚刀肉就能滚得更加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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