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咱们做笔交易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赵乾坐在木椅上，没有立刻去接那杯茶。

狭窄的书房里，空气死死堵在嗓子眼，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劲。

角落里的铜漏壶发出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精准的敲在赵乾紧绷的神经上。

他盯着秦林那张平静的脸，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简直是个怪物，这老五。

赵乾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白水。

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水滑进喉咙，带着一股子苦味，顺着食道一路凉到了胃里。

赵乾脑子里疯狂盘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刚才秦林那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太真了。

什么没有母族势力撑腰，什么为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什么同病相怜。

字字句句都精准的踩在赵乾的软肋上。

要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瞥见了书案上那些被翻的起了毛边的卷宗，今天真就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赵乾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惨白。

他开始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帧一帧的往回倒。

清晨。

一辆连个皇家徽记都没有的破青篷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詹事府门口。

秦林一个人，连个随从都没带，提着个食盒就跨过了门槛。

到了大堂，他不坐那把象征权力的主位。

他亲自给那些吓破胆的属官端醒神汤，嘘寒问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大老三留下的罪证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之后呢？

他躲进了这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废弃书房。

不见客，不发号施令，不插手任何政务。

连国子监祭酒和江南大儒来了，他也只谈农桑水利，绝口不提朝堂局势。

赵乾越想，心里的寒气就越重。

这哪里是避嫌？

这分明是在暗处结网！

秦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透明人，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最深处。

他让大堂里的属官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他让外面的清流大儒觉得他是个心系苍生的贤王。

他让老大老三觉得他是个没有野心的废物。

接着，他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把所有人的底牌看的一清二楚。

赵乾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秦林，心里冷笑连连。

装的再像，狐狸尾巴也藏不住。

詹事府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老大老三为了争储，疯狂安插心腹、交换利益的修罗场。

那些卷宗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大皇子批复的京郊流民安置折子，里面肯定牵扯着工部建材的贪墨和户部银两的挪用。

三皇子批复的钱粮调拨案牍，必然夹杂着跟江南盐商的利益输送。

秦林天天趴在这里，把这些烂账翻来覆去的去研究，难道真的是为了帮哥哥们擦屁股？

鬼都不信。

这小子是在找炸药的引线。

只要被他捏住那些要命的把柄，等到夺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只需要轻轻点一把火。

老大老三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而他秦林，连手都不用脏，就能踩着哥哥们的尸骨，稳稳当当的坐上那把龙椅。

好狠的算计。

好深的城府。

赵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死死缠上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秦林看破了他的伪装。

这才是最要命的。

靠的是什么，赵乾在京城横行霸道这么久？

靠的就是滚刀肉这个人设。

大皇子觉得他是个贪财好色的无赖，所以想用钱砸他，砸不动就想把他踢走。

三皇子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所以想用名画雅趣镇住他，镇不住就当他是个瘟神。

老皇帝觉得他是个没有背景、只会胡搅蛮缠的搅屎棍，所以把他扔进詹事府当鲶鱼。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毫无威胁。

所以他才能在夹缝里活的这么滋润，才能保住威武侯府那点兵权。

可是现在，这个伪装，被秦林撕开了一条口子。

秦林知道他是在装疯卖傻。

秦林知道他胸有沟壑，甚至能写出秋望那种诗。

一个知道你底牌的聪明人，太危险了。

如果秦林把这件事捅到老皇帝那里。

老皇帝会怎么想？

一个手握重兵的威武侯世子，明明才华横溢，却偏偏要装成一个废物。

他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在图谋不轨？

欺君之罪，加上拥兵自重的猜忌。

威武侯府满门抄斩，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就算秦林不捅出去，他只要拿这个秘密来要挟赵乾。

逼着威武侯府站队。

逼着赵乾给他当枪使。

那赵乾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赵乾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对面的秦林。

秦林依旧保持着那个端茶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温和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是一个耐心的猎手，静静的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挣扎。

赵乾深吸了一口气。

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浊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秦林既然没有直接去太和殿告发他，而是选择在这个破书房里跟他交底。

那就说明，秦林现在还不想杀他。

或者说，秦林觉得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既然有用，那就有的谈。

赵乾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利弊在心里过了一遍。

秦林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做事，只看利益。

只要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让秦林觉得，跟他合作，比揭穿他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那这个死局，就能解开。

赵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

他抬起头，迎上秦林的视线。

那双原本透着几分慌乱的眸子，瞬间变的锐利无比。

出鞘的刀锋一般。

书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赵乾不再是那个被揭穿底牌的猎物。

他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把里面剩下的半杯白水，一饮而尽。

空杯子重重的放在茶几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书房里死寂。

赵乾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死死盯着秦林那张温和的脸。

唇边勾起一抹危险的笑。

“既然殿下什么都看透了，要不，咱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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