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三日催命符

秦姝往前走了一步，拿起铜牌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她的动作很慢，但赵乾能感觉到，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算着什么。

“这是京畿大营中级将领的调兵信物。”

秦姝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哪来的？”

赵乾咽了口唾沫。他总不能说是趁着拿脑袋撞秦武肚子的时候顺手偷的吧？这也太丢人了。

但秦姝显然不打算给他编故事的时间。

“秦武腰上的？”

赵乾愣了一下。这女人的观察力也太恐怖了。

“殿下英明。”

赵乾老老实实地点头。

“今天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微臣捡起来一看，觉得不太对劲，就……先替殿下保管了。”

秦姝没有揭穿他的鬼话。她把铜牌在手里掂了掂，沉吟片刻。

“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赵乾抿了抿嘴。装傻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但他咽了回去。

秦姝大半夜翻窗进来，还是独身，说明她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情报。

这个时候装傻，只会让秦姝觉得他在隐瞒，反而更危险。

赵乾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两条腿翘到桌面上。

“意味着六殿下手里，有我爹京畿大营的人。”

秦姝面具后的呼吸顿了一拍。

赵乾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

“秦武带进詹事府的那批士兵里，有几个不是西北铁骑的人。他们手上的老茧位置不对。西北铁骑握长枪的，虎口和掌心磨得厚。但那几个人的老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他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这是用暗器和机弩留下的。京畿大营斥候营的编制，三百人，专干这活儿。”

秦姝把铜牌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赵乾看了她一眼，接着往下推。

“秦武第一天来詹事府，把大堂改成练兵场，把文官赶去马厩。闹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了。”

赵乾伸出一根手指。

“但真正要紧的事，不是白天校场上那些摔跤的士兵。是晚上。天一黑，那几个假亲兵就换了便装，从后门溜出去了。”

赵乾又伸出一根手指。

“去了京城防卫司。”

秦姝的身体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赵乾注意到了，但没有停。

“京城防卫司管城内九门。京畿大营管城外屏障。这两个地方要是同时被人捏在手里……”

赵乾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秦姝沉默了一阵。偏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你觉得秦武想干什么？”

赵乾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想了想。

“造/反？不至于。他外祖父的十二万铁骑远在西北，光靠渗透京畿大营和防卫司那点人手，翻不了天。”

赵乾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造/反。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让京畿大营和防卫司听他的话就行了。”

秦姝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赵乾把翘在桌上的腿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秦武来詹事府轮班，一共就十五天。十五天时间，他不可能策反整个京畿大营。但他不需要策反整个大营。他只需要在关键的几个位置上，安插进自己的人就够了。”

赵乾拿起桌上的铜牌晃了晃。

“中级将领的调兵信物。不是校尉，不是小兵，是能调动百人以上的中级将领。秦武至少已经策反了京畿大营里好几个这样的人。”

赵乾把铜牌拍在桌上。

“殿下，六殿下压根就不是来抢詹事府的权的。詹事府就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借轮班的名义赖在京城不走，利用这段时间把京畿大营和防卫司的关节全部打通。等到哪天老皇……咳，等到哪天需要表态的时候，镇边王的十二万铁骑在外面一压，京畿大营从里面一应，京城防卫司关上九道城门……”

赵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盘棋，就活了。”

偏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秦姝站在烛光的边缘，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赵乾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

他正琢磨是不是该补一句“以上纯属瞎猜”来给自己留条后路，秦姝开口了。

“陛下也察觉到了。”

赵乾的心提了起来。

“镇边王最近两个月，往京城送了十七拨信使。每一拨都是走的官驿，递的是请安折子。但护送信使的骑兵，走到京畿一百里以内就散了。散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秦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赵乾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怀疑，这些骑兵就地潜伏，渗透进了京畿周边的驻军和城镇。秦武在京城里面串联，镇边王在外面布子。内外呼应。”

赵乾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京畿大营的主帅是他爹赵武。镇边王要渗透京畿大营，首先要过的就是赵武这一关。但赵武整天在家里练刀遛鸟斗蛐蛐，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京畿大营里，已经有人绕过了赵武，在暗中跟镇边王眉来眼去。

赵武被架空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赵乾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爹掌着京畿大营的兵权，那是赵家的命根子，也是侯府在这场夺嫡大戏里最大的保命符。一旦兵权被人从内部蚕食，侯府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到时候不管哪个皇子上位，赵家都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更要命的是，如果老皇帝查出京畿大营被渗透，第一个怀疑的人是谁？

不是镇边王，不是秦武。

是他爹赵武。

你手底下的兵被人策反了你不知道？要么你是废物，要么你就是同谋。不管哪个答案，赵家都得完蛋。

赵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殿下大半夜来找微臣，不是为了跟微臣聊天的吧？”

秦姝向前迈了一步。烛火在她面具的边缘跳动，骷髅般的花纹投下细碎的阴影。

“陛下密旨。”

赵乾的后槽牙咬紧了。

“命你三日之内，查清秦武在京畿大营联络的内鬼名单。”

赵乾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三天？殿下您开什么玩笑！京畿大营三万人，我上哪儿查去？我连大营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秦姝没有理会他的叫嚷。

“查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

“威武侯府，按通敌谋反论处。”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一块冰疙瘩，砸在赵乾的天灵盖上。

通敌谋反。

抄家灭族。

赵乾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反驳，想撒泼，想像以前一样耍赖打滚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但他看着面前那张冰冷的罗刹面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皇帝这是要拿侯府当刀使。

查出来了，就是赵家替皇帝除掉了秦武的爪牙。查不出来，就是赵家跟镇边王一伙的。

横竖都是赵家出头，横竖都是赵家担风险。

赵乾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恐惧和愤怒硬压下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那块铜牌。

“查可以。但我有条件。”

秦姝面具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殿下，我爹要是被扣上通敌的帽子，京畿大营三万兵马群龙无首，最先遭殃的不是侯府，是整个京城的防务。”赵乾抬起头，“陛下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这件事，他不会真让侯府去死。他只是需要一个办事的人。”

秦姝没有接话。

赵乾把铜牌推到她面前。

“这块牌子殿下拿走。三天时间太短，但我尽力。不过殿下得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京畿大营最近半年的人事调动名册。谁升了，谁调了，谁请假了，谁新进来的，我全要。”

秦姝看了他几息。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铜牌，转身走向窗口。

“明天午时之前，名册会送到偏房。”

秦姝半个身子已经翻出窗外，忽然又停住了。她侧过头，面具后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乾，你今天说的这些分析，如果有一个字是编的，你比谁都清楚后果。”

赵乾冲她摆了摆手。

“殿下放心。微臣这条小命还想多留几年，犯不着拿满门老小开玩笑。”

秦姝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赵乾呆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烛火在桌面上投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

三天。

查京畿大营的内鬼。

他连京畿大营长什么样都没去过。

赵乾正准备把脑袋埋进手掌里好好崩溃一会儿，偏房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沉重，整齐，是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特有的闷响。

而且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偏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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