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谁买的酒

赵乾冲廊下喊了一嗓子：“都出来！一个个这是怎么了，本官脸上长花了？”

没人应。

半晌，老李从大堂后头探出来，四下看看，快步凑到偏房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少詹事，昨儿那六坛酒……”

“嘘！”赵乾一把捂住他嘴，把人拽进屋，关门。“李大人，这话也敢在院里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李苦着一张脸，“我就想问，殿下醉成那样，今儿早朝，皇上问没问？”

“问什么？”

“问谁给殿下买的酒啊！”

赵乾心里发毛，面上纹丝不动。“没问。皇上一个字没提，直接下旨，批文照办。”

老李呆住了。

“照，照办？”

“一字不改，原样发回。”赵乾掰着手指头，“外加永安桥限期九十日。修不好，皇上亲自去瞧谁的腿该打断。”

老李在原地愣了足足十息，两眼一翻，往后便倒。赵乾手疾眼快扶住他胳膊。老头缓过气，一屁股坐上门墩，拍着大腿，也不知是哭是笑。

“成了……真成了……詹事府这帮祖宗的苦日子，到头了……”

赵乾没空管他。老爷子不问酒，不问人，全盘照办。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位八成猜到有人递了梯子，可人家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

大堂那边传来动静。秦羽宿醉未醒，被两个小宦官架上主位，脑袋一点一点的，眼圈青黑。

老李抱着发回的批文一路小跑过去，跪下就报喜。

“殿下！大喜！批文发了！”

“发哪儿了？”

“发六部了！皇上金口玉言，一字不改，照办！永安桥限期九十日，修不好，皇上说要替您去瞧瞧，谁的腿该打断！”

堂内一静。

秦羽保持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姿势，僵住了。过了足有五个数，他慢慢直起腰，慢慢转头，看向老李手里那摞纸。

“照办？”

“一字不改！”

“皇上看过了？”

“御案上翻了整整一炷香！”

秦羽抱住脑袋。

“完了。”

嚎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完了完了完了，老爷子以为本皇子能干活了！”

赵乾走到大堂门口，正撞见这位殿下从主位上蹦起来，绕着柱子转圈，袍子下摆都飞起来了。

“三车折子！一晚上批完！还批出功来了！往后五车十车，是不是都得本皇子批？！”秦羽一把薅住老李的领子，“你说！是不是！”

“殿下，属下哪知道啊……”

“本皇子的江湖！本皇子的武林大会！”秦羽松开老李，一脚踹翻脚边的空酒坛，坛子骨碌碌滚出门槛，“全毁在这六坛破酒上！”

赵乾站在门口，啧啧称奇。

大皇子丢脸面，急得跳脚。三皇子折了人设，恨得咬牙。五皇子被撕了画皮，闷着使阴的。六皇子折了暗桩，抡着刀找人。可没一个像这位。别人慌，慌的是掉脑袋。这位慌的，是他爹觉得他能干活。

“少詹事！”

秦羽发现他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攥住他手腕。“你说！早朝上，皇上问没问你？”

“问什么？”

“问酒！问折子！问是不是有人替本皇子出的主意！”

“都没问。”赵乾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皇上就俩字，照办。”

秦羽僵在原地，半晌，跌坐回椅子，把滚回来的空酒坛捞起来搂在怀里。

“昨晚那六坛，是谁买的？”

来了。赵乾后脖颈发紧。

“殿下忘了？酒是殿下喊的，微臣只是跑腿。”

“本皇子没带银子。”秦羽抬起眼皮，宿醉的眼睛亮得吓人。“烧刀子六坛，烧鸡两只，酱牛肉十斤。昨儿喝的时候本皇子就犯嘀咕，今儿越想越不对。”

“詹事府的公账。”

“什么？”

“衙门月例里立着一笔待客茶水钱，专门用来待客。”赵乾面不改色。“殿下喝的是公款，名目合规，数目合规，查十遍也查不出错。”

秦羽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连后路都铺好了？”

“微臣的差事，就是替殿下铺后路。”

秦羽把酒坛放下，仰头看着房梁，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行，本皇子认了。搬折子吧，接着批。老爷子都觉得本皇子能干活了，再装，也装不回去了。”

老李冲小吏们一挥手：“搬折子！”

哀嚎声撞在房梁上，嗡嗡直响。

赵乾退出大堂，回偏房，关门，落锁。

日头偏西，又落下去。

掌灯时分，窗轴轻响。赵十三落在窗根下，单膝点地。

“少爷，宫里没动静。一整天，没人查那六坛酒的来路。”

“账呢？”

“干净。待客茶水钱立着名目，翻十遍也翻不出岔子。”

赵乾点头。这就对了。老爷子不问，不代表不知道。不问，是眼下用不着问。哪天想问了，连他早饭吃几个包子都能翻出来。

“还有一事。”赵十三顿了顿。“宫里傍晚传出话，长公主深夜出宫，方向是这边。”

赵乾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深更半夜，詹事府。查铜牌那回，这位翻窗。要名单那回，还是翻窗。夜里来，从来不是叙旧的。

“她来干什么？”

“属下不知。”

赵乾挥退赵十三，吹了灯，和衣躺下。躺了片刻，又坐起来，点上灯，从床底摸出暗格里的密报纸，铺开，研墨。

皇上的密旨，查各皇子底细，直接密报。七殿下这十五天，他看得明明白白。逃差是真逃，不结党是真不结党，连大堂上的属官都懒得笼络。可越干净，这密报越难写。

写他无心夺嫡？老爷子能信？一个被扔了十几年的皇子，跑詹事府撒酒疯，一夜清空三车折子，句句批文都往六部要害上招呼。这叫无心？这叫扮猪吃虎吧。

写他锋芒太露？可人分明抱着脑袋嚎着不想干。

赵乾提着笔，悬在纸上。

落笔编假话，他熟。秦林那边求抹名字，他八个字就打发了。可这一回，笔落不下去。假话写圆了，回头秦羽露出真本事，他就是欺君。实话写了，万一老爷子觉得这皇子是块料，召回去重用，秦羽的江湖就真没了。

赵乾头一回发现，实话两个字，比任何谎话都难写。

烛火跳了一下，纸上落下两个墨团。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窗轴，又响了。

不对。赵十三从不磕窗轴，人向来从房梁上落。

窗栓一挑，夜风灌进来，烛火压得低低的。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没有一点声。

烛光晃了晃，照在来人脸上。

罗刹面具，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秦姝直起身，掸了掸袖子，扫了一圈这间偏房，最后落在桌上那张写了两个墨团的密报纸上，停了停。

赵乾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她抱起手臂，站在桌前。

“说说吧，那六坛烧刀子，是谁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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