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用规矩办事

赵乾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赵乾叹了口气，走到躺椅边，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大武律例》。

他把书翻开，走到秦羽面前，蹲下身。

“殿下，您刚才说，六部那些官员是软骨头，是无赖。”

“可在我看来，他们才是这朝堂上最会办事的人。”

秦羽猛地抬头，瞪着赵乾。

赵乾没理会他的怒火，指着书上的一行字。

“《大武律例》第四十七条，凡六部呈文，需盖司务、主事、侍郎三级印章，缺一不可。”

“第五十一条，凡涉及钱粮调拨，需户部尚书亲笔签押，否则不予放行。”

“第六十三条，凡工部营造，需营造司、屯田司联合会审，双方盖章方可开工。”

赵乾合上书，看着秦羽。

“殿下觉得六部在耍无赖，可人家做的每一件事，都写在这本书里。”

“他们没有违规，没有抗旨，甚至连半句顶撞的话都没说。”

“他们只是在按规矩办事。”

秦羽咬牙切齿。

“那我也按规矩办！我把该盖的章都盖齐，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行了吧？”

赵乾摇头。

“殿下试过了，没用。”

“因为规矩不是一条，是一整套。”

赵乾重新翻开书，一页页往后翻。

“您把户部的章盖齐了，工部那边又说您缺了营造司的印鉴。”

“您把工部的印鉴补上了，兵部那边又说您的军需申请没有附主事的手书。”

“您把所有的章都盖齐了，户部尚书又会说，这份呈文的格式不对，抬头空格少了一格，需要重拟。”

赵乾把书往石桌上一放。

“六部有的是办法拖您。因为这本《大武律例》，足足三百页，上面写着上千条规矩。”

“他们随便挑出一条，就能把您卡死。”

秦羽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我就没办法了？”

赵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有。”

秦羽猛地抬头。

赵乾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本《大武律例》。

“殿下刚才说，六部的官员讲规矩。”

“既然他们讲规矩，那您就用规矩去治他们。”

秦羽皱眉。

“什么意思？”

赵乾翻到书的中间部分，指着其中一条。

“《大武律例》第九十八条，凡六部推诿不决之事，詹事府有权依律‘驳回重审’，并限期上报。”

“第九十九条，若六部接到驳回令后仍不办事，詹事府可直接上奏皇上，请旨问责。”

赵乾抬头，盯着秦羽。

“殿下，六部在用规矩卡您，您也可以用规矩卡回去。”

“他们说您的折子缺章？您就写一份驳回令，列出他们推诿的所有理由，逐条驳斥，然后限他们三日内给出答复。”

“他们说您的呈文格式不对？您就把《大武律例》上关于呈文格式的所有条款抄下来，逐条对照，让他们说清楚到底哪一条不对。”

“他们要是还敢拖，您就直接上折子，参他们推诿塞责，贻误军机。”

秦羽听得愣住了。

赵乾把书递到他手里。

“殿下在西北军营待了这么多年，打仗靠的是什么？”

秦羽下意识地回答：“粮草、兵器、士气。”

“对。”赵乾点头。

“朝堂上也一样。文官们打仗靠的是规矩、流程、章程。”

“您想赢，就得学会用他们的武器。”

秦羽低头看着手里的《大武律例》，翻了几页。

“可我不会写这些东西。”

赵乾转身，往躺椅那边走。

“所以殿下今天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秦羽站起来，快步跟上去。

“你肯帮我？”

赵乾在躺椅上坐下，重新拿起折扇。

“我是詹事府少詹事，帮您是我的本分。”

秦羽眼睛一亮。

赵乾话锋一转。

“但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秦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乾晃着折扇，语气很平。

“殿下若是写驳回令，我可以帮您核对格式，看看有没有违反《大武律例》。”

“殿下若是要上折子参六部，我可以帮您查查条款，看看引用的对不对。”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秦羽皱眉。

“什么叫其他的事？”

赵乾闭上眼睛，把折扇往脸上一搭。

“比如殿下想让我帮您联络六部的官员，想让我去走动关系，想让我替您站台背书。”

“对不住，这些我都不做。”

“我只负责核对折子是否合规。殿下能写出完全符合律例、挑不出毛病的驳回批文，我自然会盖上少詹事的大印。”

“其余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秦羽站在躺椅边，盯着赵乾。

半晌，他笑了。

“行，你小子够狠。”

秦羽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折子，一份份塞回包袱里。

“不过也够聪明。”

他把包袱扎好，背在肩上。

“你不站队，不掺和，只做分内的事。”

“这样一来，大哥三哥就算想找你麻烦，也找不到把柄。”

秦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赵乾，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这个人，表面上装疯卖傻，骨子里比谁都清醒。”

赵乾没说话。

秦羽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本《大武律例》，翻了几页。

“既然你说文官们讲规矩，那我今天就学学怎么用规矩办事。”

他把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

“对了，借你的笔墨一用。”

赵乾睁开眼睛。

秦羽回过头，咧嘴笑了。

“本皇子今天就教教他们，什么叫詹事府的规矩！”

赵乾躺回躺椅上，抓起桌上的瓜子磕了一颗。

秦羽一屁股坐到书案前，把那本《大武律例》狠狠摔在桌上，翻开就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刮了半天，墨汁都蹭出了一大片。

赵乾瞥了一眼，发现纸上就写了三个字，户部狗。

他嗑瓜子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

“殿下，驳回令不是江湖战帖，开头不能骂人。”

秦羽猛地抬头，瞪着他。

“那我写什么？”

“按格式来。”

赵乾把瓜子皮吐进托盘，语气懒洋洋的。

“先写‘为驳回六部推诿事宜，特依《大武律例》第九十八条之规定，下令如下’。”

秦羽咬着笔杆子，埋头照抄。

写了两行，又停下了。

“然后呢？”

赵乾翻了个白眼。

“然后列户部推诿的理由，一条条驳。他们说您缺章，您就写‘户部所称缺司务副章一事，查阅《大武律例》第四十七条，该条款仅规定需司务章，并无副章之说，户部以此为由退文，属无中生有’。”

秦羽眼睛一亮，刷刷刷往纸上写。

写了几行，又卡住了。

“后面怎么收尾？”

“限期三日重拟，逾期按《大武律例》第一百零二条‘渎职不作为’论处。”赵乾打了个哈欠，“最后落款写‘詹事府少詹事监督’，盖我的印就行。”

秦羽埋头猛写，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每写几个字，就忍不住骂一句。

“户部那帮狗官，老子早该砍了他们。”

“殿下，别骂，写字。”赵乾嗑着瓜子，悠哉地提醒。

“工部那帮王八蛋，拖了老子一个月的料。”

“殿下，您骂完了没？骂完了就接着写。”

“兵部那个老东西，装聋作哑当老子是傻子。”

赵乾磕完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

“殿下，您要是真想骂痛快了，等驳回令送到六部，他们看完自然会替您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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