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闭眼一剑

三日后，试炼开试。

演武场人山人海，三十七支队伍，个个摩拳擦掌。陆尘站在角落，人群自动绕开他，像绕开一堆秽物。

"陆尘？他不是被逐出名单了吗？"

"嗨，垂死挣扎呗。练气三层还想组队试炼，一个人进山喂妖兽——"

"听说赵管事放话了，谁跟他组队，谁就是跟赵管事过不去。"

议论声嗡嗡的，一句不落钻进陆尘耳朵。

他抱臂站着，没理。

一道人影，从人群外走来。

乱发，破衣，腰间挂着一把断剑。他走得不快，人群却自动让开一条道——不是尊敬，是嫌弃，像躲开一个瘟神。

"废剑冢的疯子？他怎么来了？"

"还真有人跟那废物组队？"

"废剑冢的疯子，配五行杂灵根的废物——绝配！哈哈哈！"

哄笑声，浪一样拍过来。

李沧海走到陆尘面前，站定，面无表情："走。"

"走。"陆尘点头。

身后，笑声更响。

赵管事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笑，冲旁边一个瘦高弟子使了个眼色。

瘦高弟子会意，低头，袖口一抖，一张纸无声滑进掌心，又被他塞进怀里。

陆尘看得很清楚。

那道灵力包裹的纸，和赵管事袖口里那张，一模一样。

"都听着！"赵管事扬声，"试炼规矩：青云山脉外围，三天两夜，猎杀妖兽取妖丹，积分前十留门。生死自负，宗门概不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尘身上，笑得意味深长："陆尘，祝你好运。"

陆尘眯了眯眼。

进山了。

三十七支队伍，从西门鱼贯而出，一进林子就各自散开。有的队伍熟门熟路，直奔妖兽多的地界；有的抱团谨慎，贴着官道走。

陆尘和李沧海走的是最偏的一条道。

"这条道妖兽少。"李沧海说，"试炼积分靠妖丹，走这条，三天下来怕是连前十的边都摸不着。"

"我知道。"陆尘说，"但这条道，活人少。"

李沧海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陆尘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身后，三道气息远远缀着，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是妖兽——是人的气息，杀气藏得很好，但瞒不过他"看"灵力的眼睛。

"五个人。"他压低声音，"三个在明，两个在暗。练气后期，身上都带着兵刃。"

"赵管事下血本了。"李沧海淡淡道，"杀两个废物，派五个练气后期。他是有多怕你活着回去？"

"怕我活着，他就睡不着。"陆尘说，"我当众点破他丹田的暗伤——他心虚。"

"那伤，是真的？"

"真的。八年旧伤，再不治，活不过三年。"他勾了勾嘴角，"我要是他，我也睡不着。"

李沧海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这个人，比我狠。"

"承蒙夸奖。"

话虽这么说，陆尘心里清楚：赵管事是外门管事，背后还站着内门的人。这一关过不去，别说查娘的线索，命都得搭进去。

青云山脉外围，草木遮天。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沧海忽然停下脚步："有人跟。"

"嗯。"陆尘早看见了，"三个人，练气后期，跟了咱们一路。"

"冲你来的？"他问。

"冲我。"陆尘说，"赵管事的手笔。我当众让他丢了面子，他不弄死我，怎么睡得着？"

"走。"李沧海说，"绕开。"

"绕不开。"他说，"前面路口也蹲了两个。赵管事这是下了死手，花了大价钱。"

李沧海沉默片刻："你怕吗？"

"怕。"陆尘说，"但怕也没用。"

"……你倒诚实。"

"前面那片林子，路窄，树密。"他压低声音，"他们五个人，不敢一起上，怕留把柄。会先派一个来试探。"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陆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领头那个，叫周狼，练气后期。他怕死。练气后期收拾两个废物，他不觉得需要拼命。"

话音没落，林子里传来一声冷笑。

"好眼力。"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正是高台上那个瘦高弟子。他手里提着刀，脸上挂着猫戏老鼠的笑："可惜啊，眼力好，命不好。"

他身后，又转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退路。

周狼掂着刀，慢悠悠地围着陆尘转了一圈："陆尘，你说你一个练气三层，老老实实下山种地去多好？非得找死。"

"我种地，谁找我娘？"陆尘说。

"你娘？"周狼一愣，随即大笑，"你娘都失踪十年了，你还惦记呢？我要是你，早找个地方哭去了——"

"周狼。"陆尘说，"赵管事给你许了什么？内门名额？"

周狼脸色微变，随即狞笑："死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他动了。

练气后期的灵力轰然爆发，一掌拍向李沧海。李沧海举剑——断剑刚抬到一半，掌风已到。

砰！

李沧海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砸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废物。"周狼嗤笑，"剑都举不起来，还敢进山？"

他转向陆尘，一步步走来："陆尘，别怨我。要怨，怨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赵管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尘后退一步，背抵住一棵树。

练气三层对练气后期，差着整整六层。他"看见"周狼浑身灵力汹涌，唯独左腋下，空了一片——那里有旧伤，灵力到那儿就绕行，是破绽。

可看见了，又有什么用？

他打不动周狼。

掌风呼啸而至。陆尘侧身躲过，肩膀还是被擦到，火辣辣地疼。第二掌，他躲不开——周狼速度太快。

就在掌风要落在他天灵盖的瞬间——

陆尘胸口，猛地一烫。

道印。

它搏动了一下，像回应了什么。

紧接着，他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视野，忽然变了。

不对——视野没有变。

是他"看见"的东西，变多了。

他看见了李沧海。不只是他躺在树下的身体——是他身体里的每一寸。经脉，丹田，还有丹田最深处，那道被锁了三年的剑意。

剑意是活的。

它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隔着牢笼，嗅到了猎物的血。它想出来，它一直在想出来——只是没有一把钥匙。

陆尘胸口那枚道印，就是钥匙。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脑海：链接。

不是我给他什么。

是我，把眼睛，借给他。

陆尘冲口而出："李沧海！闭眼！"

树下，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

"用我的眼睛。"陆尘说，"我能看见——他左腋下，灵力是空的！"

周狼的掌，停在陆尘头顶三寸。

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闭眼？哈哈哈哈，废物就是废物，临死还——"

话音未落。

一道剑光，亮了。

李沧海猛地起身——不，他没睁眼。他闭着眼，整个人却像换了一个人。那道蛰伏三年的剑意，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倾泻而出。

断剑出鞘。

他闭着眼，出剑。

这一剑，不快。

但准。

准得可怕。

周狼的灵力明明护住全身，可左腋下那一片空虚，被一剑贯穿——剑尖从他的旧伤刺入，从后背透出。

周狼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半截断剑，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因为你左腋下那道旧伤，"陆尘站在原地，声音平静，"每逢发力，灵力就绕行。你护得住全身，护不住那一片。"

周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体却软了下去。

扑通。

练气后期的周狼，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林子里，死一般寂静。

远处，两棵树后，两个探头探脑的弟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死……死人了！废剑冢的疯子，一剑杀了周狼！练气后期！一剑！"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慌。

没多久，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外围林子。

"听说了吗？废剑冢那疯子，一剑捅穿了周狼！练气后期！"

"吹吧，那疯子剑都举不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那剑快得跟鬼一样，周狼连反应都没有！"

"跟他搭伙的，还是那个五行杂灵根的陆尘……他俩到底什么来路？"

议论声传不到他们耳朵里，但陆尘"看"得见——林子里的灵气波动，比刚才乱多了。好几支队伍悄悄绕开了他们这片区域。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穿过树叶，呜呜地响。周狼的尸体横在树下，一双眼睛还瞪得老大，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剑都举不起来的废物，怎么一剑就捅穿了他练气后期的护体灵力。

陆尘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下辈子，别给人当刀使。"他说。

他站在原地，胸口道印还在发烫。

李沧海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剑。

剑尖，滴着血。

三年了。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出剑。

"看见了？"陆尘走过去，蹲下，拍了拍他的肩，"你剑意没死。死的是——那些想让你死的人。"

李沧海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的眼睛，真好用。"

陆尘笑了："那当然。我娘说了，这世上，得信得过的人。"

他弯腰，从周狼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墨迹未干，盖着赵管事的私章。

"试炼首日，青云山脉外围，周狼奉管事之命……"他念了两句，冷笑，"赵管事，好一手杀人灭口。这纸条，我先替你收着。"

李沧海拄着断剑站起来，忽然，耳朵一动："不对。"

"嗯？"

"妖兽。"他脸色变了，"林子里的妖兽，在往这边跑。很多——"

话音没落，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咆哮。

吼——

紧接着，黑气从密林深处蔓延开来，像墨滴进清水，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陆尘浑身汗毛倒竖。

那股黑气里，十几头妖兽红着眼，疯了一样冲出来——比普通妖兽狂暴得多，像是被什么激怒了。

他胸口，道印猛地一跳。

不是烫——是沉。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整座山，跟它呼应了一下。

山腹。是那颗"心脏"。

它的搏动，比昨夜更急了。

而在它们中间，一个巨大的身影被围在正中。

那是一个巨汉。

比常人高出一个头，浑身是血，赤手空拳，被十几头妖兽撕咬围攻。他一边吼，一边挥拳，一拳砸飞一头妖兽，可更多妖兽扑上来。

他吼声如兽："滚开……都滚开……"

陆尘盯着那个身影，瞳孔微缩——那个巨汉身上，缠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黑气，浓得化不开，正在往他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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