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顿饭

堂屋里，饭桌摆好了。

六个人，六个位子，六双筷子，六只碗。

只有夜影，还站在门外。

她靠着墙，站在阴影里，像以前在影楼那样——吃饭的时候，死士要等主人吃完。她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夜影！"岩碎扯着嗓子喊，"吃饭了！坐啊！"

夜影没动。

"快进来呀！"唐小夭跑过来拉她，"今天有红烧肉！老大特地下山买的！"

夜影被她拉着，踉跄着进了屋。

然后，她站在桌边，不坐。

桌上七个位子，七个碗。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位子，最后停在陆尘身边空着的那个——上首。

"坐那儿。"他说。

夜影僵住了。

"……我坐边上就行。"她小声说，"我站着吃也——"

"坐那儿。"他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位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夜影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慢慢地，挪到那个位子前，坐下。

坐得笔直，像根钉子。

道印贴着陆尘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能"看"见她——她的灵力，绷成一根弦，像是随时会断。心跳快得吓人，气息却压得极低，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她在怕。

"夜影。"他说，"这是你自己家。在自己家吃饭，不用绷着。"

夜影低着头，没说话。她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摆，攥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习惯。以前，我没坐过桌子。"

"我知道。"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要是……"她顿了顿，"要是我不配坐这儿，你们就说。我回墙角站着，也行的。"

陆尘放下筷子，看着她。

"夜影，你听好了。"他说，"这张桌子，是七个人的。你，是第七个。谁说不配，让他来找我。"

夜影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他半天。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吃吧。"他端起碗。

七个人，动了筷子。

岩碎埋头扒饭，唐小夭抢鸡腿，诸葛星慢悠悠地夹菜，苏清寒小口小口地喝汤，李沧海闷声不响。

夜影坐在陆尘旁边，举着筷子，半天，没动。

她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像是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怎么不吃？"他问。

"……"

"夜影？"

"我以前……"她低声说，"吃饭，要等主人先吃完。主人不吃完，死士不能动筷子。筷子掉了，碗碎了，都要罚。我习惯了——先看着。"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陆尘说，"现在，你是坐在这张桌上吃饭的人。想吃就吃，想夹就夹。没人罚你。"

夜影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筷子菜。

手，有点抖。

她夹起一片肉，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候，唐小夭突然从凳子上蹿起来——她要够桌子对面那盘鸡翅，一把按住桌沿，整张桌子晃了一下。

夜影的手，猛地一抖。

"哗啦——"

她碗边的汤碗翻了。满满一碗热汤，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她腿上。

夜影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碗翻倒的汤，看着满桌的狼藉，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下一秒，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猛地站起来，又矮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凳子边，双手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像一只挨过打、一听见响动就条件反射护住要害的野猫。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发抖，"我收拾……我这就收拾……"

屋里，死一样地安静。

唐小夭张着嘴，举着那盘鸡翅，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

岩碎端着饭碗，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夜影。

陆尘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影楼。

她在那样的地方，活了那么多年。

"夜影。"他放下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没抬头。

"汤洒了，没事。"他说，"你抬头看看。"

"……"

"你抬头看看——这屋里，有人生气吗？"

夜影慢慢地，从膝盖里抬起脸。

她看见——唐小夭举着鸡翅，一脸愧疚；岩碎眼眶红红的，像要哭；苏清寒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方手帕；诸葛星把算盘放下了；李沧海抱着剑，靠在门边，看着这边。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怒意。

"没有。"她小声说。

"那你还怕什么？"他说。

"……"

"你以前怕，是因为打翻了东西，真的会挨打。"陆尘说，"现在这屋里，没人会打你。汤洒了，擦一擦，再盛一碗——这就是全部了。"

苏清寒走过来，蹲下身，把手帕递到她面前。

"接着。"她说。

夜影愣住。

"衣服湿了，擦擦。"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很软，"汤又不咬人。洒了，再盛一碗就是。"

夜影接过手帕，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苏清寒伸手，轻轻把她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夜影妹妹。"她说，"你记着——从今往后，你在这屋里打翻一百碗汤，也没人舍得骂你一句。"

夜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捏着手帕，把脸上的泪胡乱擦了擦。

"起来吧。"陆尘伸手，把她拉起来，"饭还热着呢。"

岩碎已经端着满满一碗热汤回来了，放在她面前："汤来了！热乎的！"

他把汤放下，又挠了挠头，闷声说："夜影，俺跟你说——俺以前，也跟你一样。在村里，俺吃饭，没人敢跟俺一桌。都嫌俺是半妖，怕俺发疯咬人。俺就一个人，蹲在村口的破庙里吃。"

他顿了顿："后来是老大，把俺拉到一桌的。"

"……"夜影看着他。

"所以俺懂。"岩碎咧嘴笑了，"这屋里，没人嫌你。你放开了吃，放开了坐，放开了活。"

夜影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嗯。"

唐小夭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吃！这个香！都怪我，够什么鸡翅！害你打翻汤！"

"不、不怪你……"夜影小声说，"是我自己——"

"就是我！"唐小夭抢着认，"我赔！明天我下山，再给你买两只鸡腿！"

诸葛星慢悠悠地拨了一下算盘："那，这碗汤，加那只鸡腿，共三十文。记小夭账上。下月还。"

"你——！"唐小夭瞪他。

"开玩笑的。"诸葛星笑了，"自家妹妹，吃什么都要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夜影看着面前的汤，看着碗里的鸡腿，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端起碗，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

汤是烫的，肉是香的，屋里是吵的。

她吃得很急，眼泪掉进碗里，和汤一起，咽下去。

陆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道印的感知里，她绷着的那根弦，一根一根，松了下来。

她以前跟他说过，"活着"是什么感觉——疼。

挨打是疼，挨饿是疼，毒药灌进喉咙是疼。

可今天，她坐在一张桌前，面前有热汤，碗里有肉，身边有人笑。

她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不疼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说实话，红烧肉炖得有点咸——唐小夭抢着掌勺，盐放多了。

可这顿饭，他吃着，觉得比大比庆功宴那顿，都香。

因为桌上，七个人，齐了。

不是七个队友。

是七个人。

晚饭吃到后半程，夜影已经能自己夹菜了。她夹得笨拙，但稳了。苏清寒给她添了两次汤，唐小夭给她夹了三块肉，岩碎给她盛了四次饭。

吃到一半，夜影忽然放下筷子，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夹起一块红烧肉，笨手笨脚地，放进了岩碎的碗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岩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看夜影，眼眶又红了："夜、夜影，你——"

"……你帮我盛汤了。"夜影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就、就夹块肉。"

"哎！"唐小夭拍桌子，"不公平！她也给我盛汤了！夜影！给我也夹一块！"

夜影的脸，腾地红了。她夹了一块，放进唐小夭碗里。

"还有我还有我！"诸葛星凑热闹，"夜影妹妹，哥哥也要。"

夜影又夹了一块。

"沧海哥呢！"唐小夭喊，"一视同仁！"

夜影夹起一块肉，犹豫了一下，放进李沧海碗里。

李沧海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夜影。他什么都没说，端起碗，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他说："……好吃。"

夜影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一顿饭，她学会了夹菜。也学会了——给别人夹菜。

李沧海——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排骨，推到她那边。

夜影看着那盘排骨，愣了很久。

"……谢、谢谢。"她说。

"谢什么。"唐小夭摆手，"一家人，客气啥！"

夜影低头，继续扒饭。

忽然，她感觉碗里多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碗里，多了一块肉。

不是她夹的。

她抬头，看见苏清寒正收回筷子，若无其事地喝汤。

夜影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屋里，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筷子，都慢了一瞬。

陆尘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吃完了。"他说，"碗，谁洗？"

"岩碎洗！"唐小夭喊。

"凭啥又是俺——"

"你吃最多！"

"那、那唐姑娘你——"

"我洗碗，你修屋顶！"

"俺不会修屋顶——"

"那就都洗！"

屋里又闹起来了。

夜影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吵，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山门方向传来！

整张桌子，猛地一颤。碗筷，哗啦作响。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夜影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眼神已经变了——刀锋一样的冷。

陆尘放下碗，站起来。

山门外，隐约传来叫骂声，一声比一声高：

"枯鬼峰！听说这里住了七个废物？！"

"滚出来受死！！"

夜风，卷过堂屋。

灯火，晃了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看了一眼夜影碗里那块没吃完的肉。

那块肉，她最后也没舍得吃，用筷子尖，小心地拨到了碗边，干干净净地放着。

"……留给明天。"她小声说，"明天，还能吃。"

他没有说话。

一个连明天都不敢想的人，开始为一碗肉，盼明天了。

"走。"他说，"看看谁这么急着——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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