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云沁来访，风雪藏思

大婚那一晚，整个仙界安安静静，各处殿宇熄了大半灯火，唯独白沫雪的院子里始终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肖知珩就站在廊外的雪地之中，不动不语，守了整整一夜。

新房的烛火隔了一层窗纸，朦胧微弱，白沬雪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他不敢靠近窗边，生怕被暗处潜藏的眼线捕捉到半分温情，只能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静静伫立。夜里寒风卷着细碎白雪，落在他肩头、发梢，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他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着那扇卧房的窗棂，只要屋内稍有一点动静，他便会凝神戒备。

天边泛出浅淡鱼肚白，夜色彻底褪去，听雪阁陆续有仙婢早起打扫院落，往来走动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肖知珩才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听雪阁，踏雪回到自己常住的沉香阁。

沉香阁素来冷清，极少有人前来拜访，庭院正中栽着数十株白梅，如今恰逢花期，枝头上缀满雪白花苞，微风一吹，细碎花瓣伴着落雪轻轻飘落，铺满青石地面。

这里是肖知珩修行静养的地方，早年白沬雪还在拜师修行时，总爱趁着课业空闲偷偷跑来。那时她年纪尚小，性子鲜活淘气，怀里揣着刚摘下的梅花，蹲在一旁的石阶上，安安静静，认认真真看着肖知珩擦拭长剑、打磨剑刃。

一晃数年过去，梅树年年开花，庭院景致分毫未变，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捧着梅花、静静陪他练剑的小姑娘了。

肖知珩抬手，拂去肩头积攒了一夜的寒霜，推门走入屋内。屋内炉火未曾熄灭，药炉架在炭火之上，温着炼制好的丹药。瓷罐分成两份，左侧罐子里装的是修复他自身神魂的药，这三年频繁往返凶险的寂灭魔渊守护白沬雪，他的神魂早已留下暗伤，只是一直刻意隐瞒，从未对外提起。

而右侧玉瓶之中，盛放的凝神丹，是他耗费三天三夜闭关炼制而成，专门用来给白沬雪滋养神魂。自从白沬雪坠入魔渊沾染魔气，身上便多了异象，双脚落地便能生出血色彼岸花，花开一次，就会悄然抽走她一缕魂魄。长此以往，魂魄日渐损耗，不出数年，她便会神魂溃散消散于世。

这件心事日夜压在肖知珩心头，哪怕成婚之后将她接到凌霄，时时刻刻护在眼皮底下，他依旧无法彻底安心。

他将装着凝神丹的白玉小瓶揣入袖中，打算寻一处无人的时机，悄悄送去听雪阁给白沫雪。指尖刚刚碰到袖口，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

“仙尊，云沁仙子前来拜访，说是特意带了安神花茶”

肖知珩指尖一顿，眼底原本残留的温和瞬间尽数敛去，周身覆上一层惯有的清冷疏离，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片刻过后，一袭素白长裙的云沁缓步走入庭院。她素来偏爱素雅白衣，外表温婉圣洁，说话柔声细语，在外一众仙门弟子眼中，是心性纯良、温柔和善的仙子。可唯有肖知珩清楚，当年构陷白沬雪勾结魔族、害得白沬雪全家蒙难、白沬雪被逼坠落魔渊的幕后之人，正是云沁。

昨夜云沁放心不下，特意派遣贴身侍女偷偷溜到听雪阁墙外窥探动静，侍女回去禀报，新婚当夜仙尊独自在外守院，魔神居于内殿，二人并未同住一室，相处氛围冰冷僵硬，听闻此事，云沁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今日一早，她便借着送花茶的名头赶来，实则想要试探肖知珩的真实态度。

云沁屈膝行礼，举止端庄得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遍屋内每一处角落，仔细搜寻着任何属于白沬雪的物件，可惜屋内陈设一如往昔，半点女子痕迹都没有。

“昨日大婚劳累，神尊定然不曾好好歇息，沁儿亲手煮了安神花茶，送来给神尊缓一缓疲惫。”云沁将精致茶盏放置石桌之上，眉眼温柔，话锋自然而然转向白沬雪，“只是沁儿心中始终忧心，沬雪久居魔渊，心性早已被魔气浸染，早已不是原前的白沫雪，走到哪里都会生出彼岸花，一身浓重魔气留在凌霄天宫，终究是巨大隐患。”

她轻轻蹙眉，一副为仙界安危着想的模样：“神尊被迫将她迎娶回来，软禁在听雪阁之中，看似稳妥，可魔族人向来护主，若是白沬雪暗中传递消息，调动魔界大军围攻仙界，到时候生灵涂炭，整个仙界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肖知珩眉峰骤然蹙起，察觉庭院内的气温仿佛骤然降下几分，寒意扑面而来，不出意外正是白沫雪，她身穿一身红裙走过的路脚下遍地是血花：“你们仙界果真是教导无方？内务需要一个小小的仙子插手，真是可悲至极。”

肖知珩藏住内心的欢喜“若无其余要事，仙子请回。”逐客之意十分明确，不留半分情面。

不等云沁反应过来，白沫雪说完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云沁脸色一阵发白，强行压下心中的难堪与怒火，只得躬身行礼告辞。转身走出沉香院的刹那，她猛地回头望向紧闭的木门，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的嫉妒与阴狠。

既然肖知珩这般厌恶那位魔神妻子，又为何她在沉香院附近，不管如何只要白沬雪消失，长久陪在肖知珩身边的人，就只会是她云沁。

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肖知珩方才放下手中茶盏，眉宇间冰冷尽数散去，心底重新涌上密密麻麻的牵挂与担忧。

仙界人流往来繁杂，各处走廊、殿宇边角全都藏着云沁安插的眼线，若是贸然前往，极易暴露二人并未交恶的真相。肖知珩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一直等到午后申时，绝大多数仙官、侍女都回到居所休憩，整条长廊安安静静，几乎不见人影，他才卸下象征神尊身份的外袍，换上一身素色常衣，避开沿路值守的侍从，孤身走向听雪阁。

还没有推开阁门，隔着雕花木门，肖知珩便能嗅到院内丝丝缕缕柔和的魔气，不同于魔界凶戾狂暴的气息，属于白沬雪的魔气温顺内敛，很好分辨。

他轻轻推门走入院中，院内落雪静静飘洒，白沬雪没有坐在温暖的殿内，而是赤着双足坐在外侧廊台之上，背靠廊柱望着漫天落雪发呆。她赤脚踩在冰凉青石地砖上，脚下断断续续绽开零星血色彼岸花，花瓣柔软单薄，收敛了所有戾气，全然没有在外人面前阴森可怖的模样。

听见推门响动，白沬雪猛地抬眸看来，眼底下意识浮现防备，看清来人是肖知珩之后，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眼里的戒备一点点消散。

“外面没人跟着你吗？”白沬雪声音很轻，生怕引来墙外潜藏的眼线。

“全都避开了。”肖知珩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小瓷瓶，弯腰递到她手中，“瓶子里是凝神丹，平日里独处、收敛魔气之后服用，可以减缓彼岸花对你神魂的消耗，一定要偷偷收好，万万不能被云沁或是她手下的人看见。”

白沬雪伸手接过玉瓶，冰凉的玉石外壳之上，还残留着肖知珩身上独有的清冽雪梅沉香气息。她攥紧瓶子，抬眼看向肖知珩，轻声问道：“昨夜守在我院外的人，是你？”

肖知珩没有正面承认，只是垂眸看向她脚边悄然开合的彼岸花，眉头轻轻收拢，低声叮嘱：“平日里待在听雪阁院内，不必刻意释放魔气催生彼岸花，能收敛便尽量收敛。若是待得烦闷无聊，想要在庭院散心闲逛也无妨，昨夜我守夜之时，已经布下多层隐匿结界，外界任何窥探术法都无法穿透，不用担心行踪与神情被外人窥见。”

布下结界一来可以隔绝窥探，二来也能暗中防备云沁派来的杀手偷袭，双重稳妥。

白沬雪将丹药贴身收好，目光望向庭院飘落的细碎白雪，淡淡开口：“方才我我用魔气化作我的身影，说的那些话，看见云沁离开，她面色阴沉，看样子在你那里没有讨到好处，她去找你，无非就是挑拨离间。”

“没错。”肖知珩应声，“她心中始终不安，生怕我们二人真心相融，很快便会主动前来听雪阁试探你。你不必同她发生正面冲突，顺着她心中的猜想演戏即可。”

白沬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我明白她的心思，认定你满心厌恶我、被迫娶我无可奈何，那我们便顺着她的心意演下去。装作夫妻离心、彼此憎恨的模样，等她放下所有戒备，忍不住主动出手害人之时，便是她暴露马脚的时刻。”

院落之中落雪无声，花瓣与雪花一同缓缓飘落，堆积在木质栏杆之上，积起薄薄雪白一层。四下被结界笼罩，外界窥探不入，这片刻时光，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安稳。

肖知珩积攒多日的思念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住白沬雪的后颈，避开她脆弱的脖颈经脉。

“再过三日，便是仙界一年一度的赏花宴，所有仙门弟子、各方仙子都会到场赴宴，云沁绝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必然会当众借机生事刁难你。”肖知珩放低音量，细细嘱咐对策，指尖依旧残留着触碰她的温热，“到时候不用刻意隐忍退让，适当展露怒气，表现出被囚禁在听雪阁、满心怨恨我的样子就好，你越是憎恶厌烦我，云沁越会放心大胆布局，露出破绽。”

白沬雪轻轻点头应下，心神微动之下，尽数收回的彼岸，脚下悄然绽放一朵小巧的彼岸花，花茎顺着地砖缝隙延伸，轻轻缠上肖知珩垂落的衣摆，转瞬便消散无踪。

这般无声的亲近，藏在风雪之下，只有他们二人清楚。

“结界虽能遮挡视线，可停留太久依旧容易引人疑心，我该回去了。”肖知珩往后退步，脸上重新覆上淡漠疏离的神情，变回那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仙尊。

白沬雪微微颔首，安静坐在廊上，目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院门轻轻闭合，彻底隔绝视线，她才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心底又暖又涩。地面上绽开的彼岸花失去魔气支撑，缓缓收拢花瓣，彻底归于沉寂。

一夜安稳度过，隔日上午辰时，云沁果然提着一篮盛放的白梅，借着探望尊后的名义，踏入了听雪阁。

她刚跨过院门，便看见白沬雪孤身冷着脸坐在廊下，周身魔气不加收敛，地面大片血色彼岸花肆意盛开，阴郁的花色铺满青石地面，白沬雪眉眼之间满是郁气，一副被囚禁、满心愤恨不甘的模样。

云沁见到此番景象，心底大喜过望，面上依旧维持温柔和善的模样，走上前柔声宽慰，话里话外全都在挑拨白沬雪与肖知珩的关系，不断暗示肖知珩打心底嫌弃魔神的她，迎娶她不过是迫于仙界压力，魔神的逼迫。

白沬雪全程冷着一张脸回话，语气处处带着厌烦与怨气，不停抱怨自己被困在听雪阁毫无自由，痛恨肖知珩将她禁锢之中，字字句句，全都贴合云沁心中设想的模样。

一番交谈结束，云沁彻底放下全部戒备，笃定肖知珩与白沬雪夫妻失和、毫无感情。离开听雪阁之后，她立刻暗中联络当年和她一同构陷白家的昆仑长老，几人私下密谋，打算在三日之后的赏花宴之上当众发难，设计陷害白沬雪魔性大发残害仙门弟子，借机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云沁一行人所有密谋对话，全都穿透空气，被肖知珩布在绯雪榭四周的结界完整收录下来。

听雪阁之内落雪铺满庭院，肖知珩独坐窗前，依靠结界传来的声音听完了所有人的谋划，修长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眼底寒意层层翻涌。方才那一吻短暂温存带来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凛冽的寒意。

风雪穿过庭院梅枝，发出细碎声响，他安静端坐，静静等着敌人主动现身，落入布好的圈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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