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拐过街角，我手里便多了两个热腾腾的花卷。商贩从担子底下抽出条长凳，我坐上去，开始来大明的头一顿早饭。花卷、豆汤、一碗浇了酱汁的豆脑。

热气扑在脸上，我却忽然想起老歪。他说太祖爷当年爱喝杂粮粥，成祖行军时离不开腌白菜，隆庆帝每顿都要切一盘驴板肠。老歪蹲在破庙墙角啃窝头时说，等以后有了钱，顿顿吃鹅肉巴子。鹅肉巴子是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但能让老歪念叨到咽口水，想必是人间至味。

头一回坐着吃饭，浑身不自在。以前在街头都是蹲着，手里捧着碗，脊背贴着墙根，一边吃一边拿眼风扫四周——稍不留神，碗就被人夺了去。如今四平八稳坐在这板凳上，我总忍不住扭两下屁股，凳子硌得慌。

吃得也快。囫囵吞下，没尝出滋味。

钱伯端着碗，慢悠悠地喝豆汤，目光却不轻不重落在我身上。我晓得他在看我——我藏得不错，可军伍里待过的人，什么狼狈没见过？他放下碗，语气平平的：“不是舍不得给你买好的。外头的吃食，不干净。等回去洗个澡，晌午在家里吃，比这强得多。”

淡淡的善意，像温水浇在冻僵的手上，反倒让人发痒、无所适从。我“嗯”了一声，低头盯着碗底残钱的豆渣。

可他方才那句“不干净”，却钩起些不好的记忆。京城是真脏。土路，晴日灰扑扑地扬尘，落雨就翻成烂泥塘。这些倒还忍得，偏还有“锦上添花”——随地便溺的人太多了。雨后泥水裹着粪便横流，马蹄踏过去，水花溅起半人高。走在街上要时刻留神闭紧嘴，否则滋味实在难以言说。天黑之后的巷子更是去不得，我穿着草鞋走过一回，一脚踩进烂泥里，那黏腻冰凉的东西从草鞋缝隙钻进来，顺着脚趾缝往上爬……此刻想起来，脚底还一阵发麻。

这可是京城。住着勋贵、尚书、阁老的京城。还有那“百鸟朝凤”之地——夏日一到，臭气熏天，神仙去了也得流眼泪。怪不得大人物出行要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可我没工夫矫情。天大地大，肚皮最大。就算钱伯另有所图，我也得先把这顿饭吃踏实了。饿肚子的滋味太熟了——人一饿，脊梁骨就软，什么活儿都肯干，什么路都肯走。

舔了舔嘴唇，其实没饱。但肚子里有了底，脑子清明了些，我开始悄悄记路。一边走一边默数，拐了几个弯，过了几家铺子。钱伯大约是怕我跑了，又牵起我的手。没使劲，虚虚握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白净的手掌，又看看自己——瘦得像鸡爪子，骨节凸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走了三条街，钱伯在一处宅院前停下。叩门，侧门探出半个花白头发的脑袋，片刻后大门吱呀敞开。钱伯松开我的手，侧身道：“门房张伯。”

“张伯好。”

“好……好。”

过影壁，四合院豁然开朗。一棵大枣树撑开浓荫，横枝上拴着副秋千。秋千上坐着个小女孩，见生人进来，嗖地跳下来，蹬蹬蹬朝钱伯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脖颈间。

“爹——”

那一声软软糯糯的。方才还安安静静的院子，忽然就有了活气，有了光。

钱伯把她抱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多多，你不是说想要个哥哥吗？这个人，做你哥哥好不好？”

小女孩从父亲肩头偏过脸来看我。我咧开嘴，冲她笑了笑。她盯了我两息，忽然脆生生答了个字：“好。”

钱伯愣了愣。他是知道的，自从多多她娘走了以后，这孩子就格外安静。见人躲，不爱开口，街坊家的孩子追着她玩，她只蹲在墙角画圈圈。稳婆说，多多是生下来时被她娘痛呼的声音惊着了，心神落了一拍。

“你知道哥哥是什么吗？”钱伯低头问她。

“知道。”多多掰着手指数，“王花花有哥哥，小黑羊也有哥哥。哥哥就是兄长，是保护妹妹的人。”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指着我，声音清亮起来，“他就是我的哥哥！”

钱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孩子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许是怕爹爹不信，多多急了，揪着钱伯的衣领使劲晃：“爹，你忘了？我都告诉你啦。先前我和哥哥站在好高好高的地方，底下有好小好小的人，我和哥哥一起找爹爹，找了好久……问了好多人，都没人要我们。哥哥说他先下去，找到了就来叫我。”

她说着说着，身子轻轻发起抖来，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可是哥哥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一个人害怕，就跳了下去。睁开眼睛，就看见爹爹了……可是哥哥丢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蜷。她说得笃定，眼神直直地望进我眼睛里。

钱伯的喉结动了动。在破庙的时候，我听老乞丐们说过，有些孩子生下来会带着“宿慧”，前世的记忆没散干净，吃了五谷杂粮、眉心那一窍合拢了，便什么都忘了。他原是当闲话听的。

可此刻，多多猛地挣开，小手指着我，声音又脆又亮：“他就是我哥哥！哥哥来找我了！爹，哥哥来找我了！”

钱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问：“孩子，你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今朝。”

他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哑：“生辰呢？”

我挠了挠头。来这世上的头一眼，看见的是老歪。在那之前的事一片空白，只记得一个日期。

“哪年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生辰是六月二十八。”

钱伯脸色顿时变了。我后来才知道，多多的生辰，也是六月二十八。

多多从她爹怀里滑下来，跑到我面前，仰起脸，仔仔细细地看我。她忽然笑了，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哥哥，你找到我啦。”

她张开手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不知多少人穿过的破衫子，局促地拍了拍前襟：“我身上脏……”

话音未落，我已经蹲了下来。小姑娘扑进我怀里，搂住我的脖子，咯咯地笑起来。

她凑在我耳边，小声问：“哥哥，你从那里跳下去以后，去了哪儿呀？”

我搂着她，没说话。钱伯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肚子好像不那么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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