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槜李役

回春堂的菊花茶还温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慌慌的马蹄声，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脆响，不等门口的伙计掀帘通报，一个浑身沾着尘泥的驿卒已经撞了进来，手里的公文袋上还沾着没干的雨渍。“萧小友在吗？槜李城的急件——”

萧耳刚把那枚白子从羊角辫小姑娘手心里接回来，听见“槜李城”三个字，指尖顿了顿。那是浙北地界最老的棋城，从前遍地是棋楼，黑棋门横行时，槜李城的棋师被强逼着改棋规、跪接黑崖的象牙令，是所有沿海棋院里被压得最久的一处。

驿卒把封了火漆的公文递过来，火漆上印着槜李城棋院的旧印——那印泥早被汗浸得发暗，信封拆开时，里面掉出半片带着潮痕的旧棋谱角，上面画着半局残棋，边角处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城口老槐下，残棋未收，等先生来落子。

刀人接过公文扫了两眼，眉头皱起来：“槜李城来信说，黑棋门余党听说咱们捞了沉湾的棋谱，提前赶去了槜李，把当年老棋师们藏在墙缝里的残棋都搜了出来，要在城门口摆三局‘定规棋’，逼着城里的人认回黑棋门的老规矩——说要是没人能赢他们，就把那些残谱全当柴烧了。”

娜扎赶紧从后院裹了两盒治伤风的草药塞进行囊，子合把柜台上那叠生了金芒的绢谱小心包进桐油布：“这一去槜李快马要走两日，路上雨多，这些谱子可不能淋着。”

萧耳把那半片残棋角夹回册子页里，摸了摸腰上的索魂铃——这一次铃身轻轻晃了晃，不是从前示警的锐响，倒像是跟着那封急件的分量，沉了沉。他望着柜台上泛着金的棋谱，又望了望院门外站着的、眼巴巴望着他的几个小孩，抬手把那枚白子揣回袖袋：“收拾东西，咱们去槜李。”

刀人把搁在墙根的钩索往背上一甩，子合已经牵来了两匹健马，娜扎把熬好的驱寒汤灌在两个粗陶壶里，挂在马镫边。临出门时，羊角辫小姑娘拽着萧耳的衣袖，把刚才在泥地上画的“棋道正大”四个字，用树枝端端正正描在他的行囊布面上：“萧耳哥哥，你去赢了他们，回来还要给我们讲生金的棋谱。”

萧耳翻身上马时，回望了一眼回春堂的木匾，风把堂里的药香吹到马蹄边。索魂铃在风里轻响，他知道这一趟槜李城的局，从来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争斗——是那些被人压了几十年的残棋，等着有人堂堂正正站出来，把最后一步被人藏起来的、不欺心的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马蹄踏过青城镇的石板路时，岸边的落子声还在身后飘着，远处海面上的白帆正顺着风往港湾里靠，而前头通往槜李城的路，正被刚升起来的日头，照得透亮。

快马奔出青城镇地界时，山坳里的雨就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桐油布裹着的棋谱包上，顺着布面滑进路边的泥里。刀人拽了拽马缰绳，指着前面山神庙的破檐：“先躲躲雨，这雨势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雨小了再赶路也不迟。”

两人把马牵进庙檐下，萧耳刚解开行囊上的油布透气，就看见山道上匆匆走过来几个穿粗布短打的行商，肩上挑着货担，裤脚全被泥水泡得透湿。其中一个年长的货郎认出萧耳腰上的索魂铃，脚步骤然停住，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两位可是往槜李城去的？听我一句劝，别往那个方向凑了——黑棋门的人在城门口守了三天，凡是带着棋谱进城的，全被他们扣了，说要搜出从前藏的‘反规矩’册子，前儿个还有个老棋师因为不肯把家里的残谱交出来，被他们把棋盘砸在了街面上。”

刀人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他们现在还在城门口堵着？”

“哪是堵着，是在城口老槐下摆了个半人高的棋台，台边堆了半人高的从各家搜出来的残谱，说要等‘谁敢来破局的人’——”货郎叹了口气，把肩上的货担换了个肩，“我们这些跑商的路过城口，都不敢往棋台那边看，就怕被他们揪住说两句，把货担扣了不说，还要逼着在他们的‘定规棋’上落子签字，认什么‘黑棋门的规矩才算正道’。”

萧耳把油布重新裹好棋谱，指尖摸着行囊上那行小姑娘描的“棋道正大”四个字，雨帘里忽然听见山风卷着远处的棋响，脆生生的，不像落子，倒像有人把石子狠狠砸在石板上。他望着雨幕里通往槜李城的山道，索魂铃被雨打湿，凉丝丝的贴在衣料上，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他知道铃不响，是因为这一趟去，不是要跟人拼刀斗狠，是要把那些被人堆在棋台边、差点当柴烧了的残谱，一本本捡回棋师们的手里。

雨势稍缓的时候，两人打马继续往前，马蹄踩过积水的山道，溅起的泥点落在马镫边。越靠近槜李城，路边的棋摊越少，原本该飘着棋茶香的街面，只剩下紧闭的铺门，偶尔有个小孩趴在门缝往外看，听见马蹄声又赶紧缩了回去。

离城口还有半里地时，就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从城墙头上伸出来，树下的棋台边围了黑压压的人，几个穿黑短打的汉子守在棋台两侧，台边那堆残谱被雨打湿了边角，纸页软塌塌地堆在那里，旁边堆着引火的干柴。刀人勒住马，远远望着棋台后站着的几个戴黑巾的人，咬了咬牙：“为首那个就是当年跟着黑崖守暗湾的副手，手上沾了不少老棋师的血。”

萧耳翻身下马，把行囊递给刀人，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白子。雨已经停了，风从城墙洞里穿过来，吹得棋台上的帆布猎猎作响。他往棋台走的时候，围在边上的百姓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有人认出他是从沉湾捞回棋谱的人，攥着拳头在后面轻轻打气。棋台后那个戴黑巾的人看见萧耳，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冷笑一声：“我当是谁敢来管这槜李的事，原来是从青城镇捞了几箱烂书就敢出头的毛头小子。”

萧耳没接话，目光落在台边那堆被雨泡软的残谱上，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片从急件里掉出来的残棋角，轻轻放在空着的棋盘上：“听说你们要摆三局定规棋，我来落这最后一步。”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棋盘的边角上，袖袋里的白子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团从青城镇带来的、晒过太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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